这一章是最不想写的内容,但老师总说,这世上只有你把他当仇人,他可能从来没在意过你,何必呢。
也是,现在不提他,他对我而言也就是个路人,我姑后来骂我:“你爸以后葬礼你也不去吗?你们毕竟有血缘关系!你爸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这么无情!”是的,那又怎,只有我妈会顾及颜面去,而我,就算下地狱也不会去,乌鸦反哺,在我和他之间,注定是不存在的。
我爸不回家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说不清楚,说来可笑,他本来就常常不回,我们甚至盼着他不回,好吧,去掉们,但我不觉得我妈对他还有什么感情。
毕竟每个主家办事多基本上要办三天,头一天搭棚,第二天正日子,第三天送客,唱的人一般住在主家,管饭管酒,所以我小时候一个礼拜见不着他两回,是正常的。
让我现在回忆是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不回的天数变长了,那我还真是不记得了,毕竟我妈的说法也一直没变,她说小吉,你爸忙,今天又出远门办事儿了。
大概可能是十岁那年吧,我记得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我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他声名远扬,唱到国外去了,我记得这个时间点是因为我在英语本的最后一页画正字,一天一笔,嗐,那时候小,总还是盼着能有个“爹”这样的存在,能算是我的家属。
我妈看见后把那一页撕了,让我以后别再画这个,她把撕下来的纸团了团,塞进炉子里。
那段时间她每顿饭还是做和以前一样量的菜,摆三副碗筷,我爸那副摆在东边,就是他一直坐的那个位置,饭盛好了,就扣着,等凉了她自己再吃掉。
我从那时候起就没办法共情甚至理解她,我真不知道我妈天天在这对着空气付出能感动谁,我甚至觉得她身上的苦难可能一大部分也来自于她自己。
可我根本劝不动她,我说多了,她会哭着打我骂我,就这样摆了两个月。
有一天晚上她端菜上来,终于只摆了两副碗筷,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那天的菜是糊了的茄子和一个煎的发黑的豆腐,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后来,我们镇上的孩子那一年跳皮筋,跳的是一支童谣。
帮大家回忆一下80后90后的童年的乐趣,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们玩什么,村里那时候一般就是皮筋沙包跳绳之类的,你说皮筋这是女孩玩的?那倒不是,农村反正是男孩女孩都一起玩,那时候条件不好,没有塑胶操场更没有什么足球篮球的运动场地,就是沙土地,我们那时候真觉得跳皮筋挺有意思的。那个皮筋我记得是绷在两个人腿上,第三个人跳,唱一句跳一格,唱完一遍升一档,从脚脖子升到膝盖,升到腰最后升到脖子,能跳到脖子那一档的在我心中都是神,基本上一般人过不去。
喔~你们好奇的不是跳皮筋,是啥词儿吧,唉,词是这样的:
画眉画眉不听劝,
生了个黑娃夜里喊!
喊了两声天不亮,
爹爹开门去吃饭!
吃了饭,嗓子开,
满堂喜,唱三台。
我小时候语文这个阅读理解一直拿不了高分,我从来没想明白这歌谣在说什么,在我眼里这个词就不是词,就是个玩游戏的节拍。
有一回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闲着唱着打发时间,我妈忽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锅铲阴恻恻得盯着我,她甚至很生气地说让我以后别再唱这个了,我好奇问为什么,我妈说真难听。
那天的饭糊了,锅底一层黑,铲子一点也铲不动,我妈拿热水泡了半天,她泡锅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动,我那时候想锅糊了要这么费劲儿的铲,以后她再做饭我也得注意观察点火候。
还有一回,我听隔壁婶子在巷口跟人说话,我放学后刚好从她们背后过,听见几句。
婶子说那画眉自己也是活该,劝了她多少回。
另一个说:可怜是可怜。
婶子:可怜什么,不听劝的人不值得可怜。
我当时匆匆走过了,心想村里镇上大人们不就爱嚼点舌根,肯定又是哪只“画眉鸟”想不开撞了南墙,这种事在村里早已烂大街。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歌里唱的是我那个失踪了的爹和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是否真正活过的弟弟,多可笑啊,呵呵,弟弟,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