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乐声渐息,从他身上移开眼,抬眸轻笑道:“殿下这是在哄小姑娘吗?”
树梢上的燕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景和瞥了一眼,“是啊,那面前这个小姑娘,有没有高兴一些?”
风吹衣襟,雯锦拢了拢袖袍盖过腕,闷闷道:“奴婢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哪怕是有一点点难过,也不用人哄,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话怎么说得老气横秋的,你才多大啊,小姑娘家家,想哭想笑,任己心意。”
他说这话时,丢了手上柳叶,目光落在虚空处。
“那殿下呢?”
雯锦仰面,看向了他。
“什么意思?”
“闻弦赏音,足知雅曲。奴婢从殿下的乐声中听出,殿下也不开心。”
冷风吹刮着景和的脸,吹得他轻咳了一声,“孤能有什么不高兴?”
雯锦心里郁闷,思索一下道:“殿下近来才说服百官建台一事,奴婢猜,令殿下眼下最烦忧的恐怕是建台子所须银钱问题。再者就是蔺翦,殿下前些日子求陛下保下蔺提督的命,莫非是想用他这个人吗?”
景和愣了愣,“你是如何看到这一层的?”
雯锦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因为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凑巧与他想到一块儿去。
她敛唇一笑,道:“奴婢猜的。皇帝要行制衡之术,所以有了内阁、司礼监、六部相互制衡。皇帝要监察百官,于是又有了锦衣卫与东厂这些特务系统。如此一来,厂卫监察百官,言官又弹劾厂卫。可太子要行制衡之术,总是要比陛下难十倍。哪怕而今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后娘娘名义上的兄长,可毕竟是皇帝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张瑀,即张祁也的父亲,当年昭明帝立后,念及皇后娘娘在宫内没有母族荫庇,于是大封天下张姓。
靠着这层关系,他如鱼得水般官道亨通,不过也难免被人说是夤缘求进的。
“是,你看得倒是通透。天下为臣子难,为人子亦难,遑论孤二者兼任了。这个位置得的轻而易举,孤都险些忘了自古以来太子最不好当。”
此时风刮得正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也好,经此一事,方能教孤明目。至于蔺翦,他原先不是这样的,他……”
“所以,殿下想用他东厂制衡司礼监?那殿下知道蔺翦不识字,蔺掌印大权独揽,而蔺翦无异于挂着虚职吗?”
他话还没说完,雯锦急切的打断了他。
东厂提督兼司礼监秉笔,虽是二把手,却有“密奏”“缉捕”二权,这也就意味着,虽说是下属的东厂提督,可以随时派番子监视掌印,密报皇帝。
“孤听说过,那你觉得蔺翦会一直甘心受蔺德安掣肘么?”
雯锦沉默良久,想起来那个素来冷着脸的男人,半晌方道:“奴婢不知。”
“不知就对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至少而今,只要父皇没有废太子的意图,他蔺德安不会,也不敢动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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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
顾济明自从回来后,便沉默地坐在梨花木圈椅上。几案上搁着一盏早已放冷的茶,他猛地灌了一口,冷水下肚,他不住轻咳了一声。
书案正对面依旧挂着那副王阳明的画像,上面是彼时他们兄弟三人在周庭门前发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