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毕竟是妖兽。
敖丙现出大半的妖形,拘束了一整日的筋骨展放,被龙尾儿托着放平,自在了不知多少。
他从灵珠子的怀里坐直身子,眼皮上覆满了蓝滢鳞片,荧荧煌煌,仿佛一捧碾碎的星星撒在他的眉睫之际,生出满眸的清辉。
蓝眸没有了方才的惊惧惶急,换作一派雨洗青空的澄澈,默默注视着灵珠子。
在禁仙咒的压制下,敖丙依旧被逼到了不得不以妖形自保的地步。可见对方行事过火,下手有多没轻没重。
还没来得及质问,敖丙颇感心虚。
龙尾倏地收了回来,在床榻上蜷成一团,犹豫着该不该塞进被子里。
他在飞快地转着念头,仙族素来瞧不上妖兽,这是三界尽知的规矩。妖兽在三界九流中的地位,说得难听些,怕是连鬼都不如。鬼好歹还是人死后化的,妖兽却生来便是异类。
他方才情动之下放松了心神,不知不觉现出半妖化的模样,也不知灵珠子瞧见会作何感想。
会不会觉得他低贱?
会不会觉得方才与一条妖龙翻云覆雨,污了自家的体面?
敖丙转念一想,灵珠子乃先天灵宝化成,是一颗珠子受了万万年日月精华才凝出的形体,与那些草木成精、玉石化形无甚分别,不过是他的品阶高些、来头大些罢了。
虽说后来受女娲娘娘点化、入了阐教门庭,身份自然不同寻常,可根底上算不得根正苗红的仙族,应当不会讨厌妖罢。
毕竟大家都是异物化形,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敖丙扬起下颌,瞪了灵珠子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方才——方才实在是太过了。你知不知道我白日在翠屏乡捉了半天的鬼,已经很累了?知不知道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灵珠子自知犯了错。
他垂着脑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张嘴被缝住了似的,愣是没有说出半个服软的字。
敖丙抬起手。
妖化之后,他的指甲已经变成了尖尖的长甲,冰蓝色,薄而锋利。他极小心地蜷起五根利爪,只露出一丁点儿软软的皮肉,抚上灵珠子的脸侧。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他问道。
闻得此言,灵珠子满腹的烦躁一下子敛了大半。
从他醒来就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焦灼不安,像被戳破的鼓,呼哧泄了所有的气,瘪瘪地瘫在地上,再发不出声响。
他忙退开,草草收拾掉彼此身上的狼藉。
待诸事妥帖,灵珠子弓下身子,一张脸埋进龙的胸前。
灵珠子的身量有八尺余,肩宽背阔,四肢修长,是久经沙场、千百回冲杀锤炼出的矫健体魄。
敖丙虽为龙族,身量却生得纤纤,宛若一竿翠竹,风稍大些都怕折了去。龙尾晃晃悠悠地荡了荡,勉强撑住两个人的分量。
这场面着实有些奇怪,瘦瘦怯怯的龙,怀里却兜着偌大一团,怎么看怎么不称意。
但两个人都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
灵珠子闷声道了歉,声音隔着一层肌骨,听起来有些模糊:“对不起。我不该拿你撒气。明明是我自己心里不痛快,却全发泄在你身上了。”
敖丙凝睇那团墨玉般的发顶:“我一没有受伤,二没有什么损失,不过是现了妖形而已。怎么算得上撒气呢?一点寻常的床笫之欢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本意只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哪知灵珠子是个给根竿子就能往上爬的主儿,听见这话立刻拾级而上,反过来控诉起他。
“你既然这般通情达理,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敖丙,你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了。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知不知道?”
敖丙茫然地眨了眨眼,心想,他哪里自作主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