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留云庐。”谢云亭语气笃定,“小年每周末来一天,我给你专门开西角门。她要有朝一日把兰姑本子从‘第一案’写到‘第四十案’,旁边一定要有人帮她沏茶——那人是云庐,不是我。”他看着小年说。
小年从书架底层直起身对着门口很认真地应谢伯伯,她可能写得慢,但不会拖。
她把银耳羹端过来先递一碗给妈妈再递一碗到皮椅那边给爸爸,把剩下一碗让月月喝。
她自己的先不喝,想先看档案里夹着一张不应该夹在手写笔记里的小纸片。
她灯下细看发现是照片。
不是黑白底片,是一张褪色彩色照片,拍约莫三十年前一个老院子石门墩旁边,一个穿碎花棉裙头发梳两辫的小女孩蹲在石阶上玩竹蜻蜓。
背面用钢笔写着“小满·1990年摄”。
小年翻过纸片认出那个老院子的门墩雕纹与梧桐路12号院残留的老围墙墩头完全一致。
她抬头唤主人看,说这是在咱们家院子里拍的。
陈默接过照片认那个门墩和裂痕,说:“是咱们家。”但他不认识小女孩。
谢云亭从门口走进来接过照片看后面字迹,说是兰姑的亲笔——兰姑的字比档案里更潦草,显然随手记。
他停顿片刻,拇指反复擦过“小满”两个字:“小满是她孙女。兰姑终身未婚,收养过一个孙女叫应小满,1995年前梧桐路被周世安夫人张静淑移交给远亲时她已经不在,兰姑的档案里关于应小满没有任何记录。”
最后那张照片躺在兰姑书桌正中央,压在老花镜下面,四个人都没移走。
姜晚把陈默从旧皮椅上扶起来让他去茶院透透气。
云庐的夜色在月洞门外面浓而静,院角一株白兰夜里暗香一阵一阵压过之前素心兰冷幽。
谢云亭已在院中的藤桌椅旁坐了许久,壶边上多只茶杯显然在等她或陈默坐下来再谈。
陈默坐下来后谢云亭没说话,从壶里给他倒一杯白牡丹,然后从椅侧公文皮包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信封里面是已经草拟好的周世安遗留艺术品代理权合同草稿,律师电话附在最末用小纸条夹着,旁边用回形针别了一张谢云亭钢笔小楷的注释单,详细列明哪些老画家如今住在哪些城市,谁性格乖戾,谁只认老熟人,谁的儿子卷进过赝品案需避雷。
没有任何疏漏。
陈默把合同草稿推回去问他分账之前说一毛不收还算不算。
谢云亭这次直白摇头,说不是不算,是必须这样——谢家缺的不是纸,缺的是后继者去护纸。
他自己没有后,老孙也只是持圈,真正能把跨代接住擦干净传给下一辈的,只有陈默家里这几个女人。
小年愿意把主人名字写进兰姑本子第一页时这条线就已经不是周家也不是谢家,是陈家。
姜晚从走廊端了两碟小点心放到藤桌上说:“她们接下来会很辛苦。但你放心,今天她做的一切我这个笔记里都预先算过——只是没算到这么快。”
谢云亭第二次对姜晚刮目相看:“从十六岁起就算?”
“比那更早。”姜晚说,“我当课代表第一天,擦他桌子时就知道,这个男人如果没人替他算,他会把自己饿死在这张桌子前面。”
陈默在旁边静静听着这段对话,从刚才书房女儿们中间走到现在藤椅前,他知道自己已完全落在姜晚和谢云亭两方冷静评估里——姜晚是内证,谢云亭是外证。
两证合拢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养了一个足以传承规矩的长女、一个生来就打通耻感的幼女、三个替他撑住生活骨架的女人,两个还没确定好路怎么走但绝非俗物的女儿。
而接下周世安遗产这件事从前到现在始终不是巧合——是路径。
院里白兰暗香忽然变浓,隔着半座庭院也听得见书房灯光还亮着——两姐妹还在里头翻另一卷档案,纸页沙沙。
藤椅前,姜晚起身回到书房去检查女儿们是否太晚睡觉。
陈默和谢云亭在院子里喝完壶中最后道白牡丹,谢云亭边倒残茶边跟他说:“你看,屋里现在亮着灯的那扇窗里,五十年后的第一案就起笔在今天半夜。而坐在我这个位置三十几年从来没敢想过有人会在兰姑的空白本子上首行写下自己父亲的名字而不是她自己。你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