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姑留下的东西,不是技术手册。”谢云亭重新坐回圈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小年身上,语气从刚才宣布身份时的平稳转为一种更慢、更厚、像是在翻阅一本老册子的节奏。
“是从周世安时代开始,每一个被送进这间云庐的小女孩从初训到退出的全部观察笔记——有人记录了他们一辈子。兰姑不教人,她只观察。她的标准比谢家三代的任何一个人都严。她生前说过一句话。”
他停了片刻,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平时冷峻形象的柔软。
“她说,写完了自己的本子才会有机会看到别人一辈子。”
小年听完了。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先转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是请示,不是求助,是确认。
确认她的主人坐在她身后,确认她的根还在。
然后她转回去,平视谢云亭。
“谢伯伯。这个书房我要。但在我接之前,我需要您给我一个答案。”
谢云亭挑了一下眉尾。
他从来没见过敢在这个场合主动要答案的奴隶。
那些女孩要么是主人急着给她打包票,要么就是害怕到抖得头都抬不起来。
但小年不怕——她根本就不在乎她自己,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问。”
“我在云庐的身份,您刚才要给我的——不是奴,对吗?”
“不是。”谢云亭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两个字,“你在云庐的身份叫掌案。从兰姑手里接过来的案,从你父亲手里接过来的规矩,从我这双手里接过来的压阵之责,掌案就是压场子的人物。你亲自掌这里的侍茶流程,不必给任何老东西面子,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抬眼砸个杯子让全场安静——没有人会问为什么,因为你砸的一定是该砸的。你不是奴,你是云庐的掌案。”
小年听完了。
她听完之后把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抬起来,左手掌心朝下平放在茶案边缘的地砖上,右手压在左手手背上,然后把额头轻轻贴在地砖上,对着谢云亭行了一个正式的跪礼——正式程度仅次于对陈默行的那种。
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铺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像一小片安静的墨色水渍。
这个姿势保持了五秒,然后她直起上半身,重新跪直。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跪在地砖上,赤裸的身体在正厅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瓷器的质地,锁骨上方的皮肤在谢云亭说出“掌案”那个词时微微泛出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要说出的话,比掌案这个身份本身更重。
“谢伯伯,您昨天在电话里跟我主人说了一句话。您说——我端庄而不要脸。”
谢云亭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您说错了。”
正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紧了一拍。
谢云亭放在茶案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抬起来又落回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这次抬起来之后停顿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
在云庐,敢当着谢云亭的面纠正他措辞的人,上一个已经死了。
但小年不在乎。
她的棕黑色瞳仁平视着谢云亭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纠正。
“不是不要脸。是我只认主人的脸。”
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下平贴在茶案边缘的地砖上。
这个动作让她从跪姿变成了一个更低的姿势——双手撑地,上半身前倾,肩膀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顶起,整个人像一把被按到极限的弓。
“您给我掌案的位置。很高。能压人。能砸杯子。能让那些老家伙闭嘴。但谢伯伯,光这些不够。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跪在茶案前泡凤凰单丛滴水不漏——他们怕的不是我。他们怕的是我身上的规矩。规矩是主人给的,您认可的是规矩,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