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小窝的边缘。
“至于我,我只是想让主人在这间屋子里被人嫉妒。但今晚——她比我做得更好。”她把“她”字说得很轻,不是月月也不是小年更不是陈念安,就一个她字,而谁都知道这个她是谁。
“主人刚才那句‘全场没有人的东西能比月月更让我有面子’——实话。主人说完了她就在那边哭,她哭不是因为被夸了,是因为她的存在得到了确认。”
她垂着眼睛停了半秒。
“我的还没到确认的时候。今晚的所有羡慕都是月月的。我还没拿到。还差一点。”
她把按在锁骨窝上的手指放回膝盖上,重新叠好。她的耳朵依然红着,但她的声线没有一丝发抖。
陈默伸手把她的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她左手手心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指尖有端茶杯端得太勤之后残留下来的轻微发热——不是烫伤了,是血液循环被重复的手部精细动作驱动后还没降下来的表皮温度。
陈默握着她的手把她整个左手翻过来让手心朝上,然后用大拇指抵住她无名指根部那个硬硬的关节窝。
这个位置是她十二岁开始弹古琴以后长出来的第一个老茧,现在那层茧子已经被训练磨到只剩一层淡黄色的死皮,边缘柔滑,不硬不糙,摸起来像是旧绸缎的边角料。
他轻轻按下去,她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回缩了一下,然后立刻又摊开。
“你知道你差哪一点?”陈默说。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差的那一点不是外面这些。你差的那一点在你心里那个洞里。你今晚端了十六次茶一次不漏是很了不起,但那是你的基本功,是你十二岁的水平。你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在你晚妈面前做滴水不漏的全套侍奉流程。你的问题是——你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失手一次。你把这个看得比你替我挣的面子还重。”
小年的嘴唇抿紧了。她耳朵上的红退了一点点,从耳廓退回到耳垂,变成一小片极淡的粉色的圆斑。
“你怕在别人面前失手,所以每一件事都被你控制在极限之内——水温、杯子的角度、步伐的节奏、跪姿的重心——你每一件事都在用你的天赋你的训练努力去做。但你从来没试过在极限之外砸碎一次自己然后让我来兜底。你从小把你晚妈的本事全学完了,但你晚妈这辈子在我面前砸碎过几次——砸碎完了是我拼回来的。你没把这个过程走一遍,所以你不觉得自己配得上我今晚这句话。”
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指腹在她手背上按了两秒才松开。
“下次云庐,我要你在递给我茶叶的时候故意手抖一次。抖出去一点水没事,砸碎个杯子也没事。砸完了跪在地上擦掉,然后抬头看我一眼。你必须敢在我面前失一次手。你要让自己明白,你砸碎了我也要你。”
小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忽然把身体往前倾,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膝盖上。
她扎得一丝不苟的低发髻蹭在他裤子上蹭散了几根发丝挂在他膝盖侧面。
她抵着膝盖用一种极其沉稳低沉、像是从胸腔中段通过紧贴的皮肤传递过来的低音说了句话。
“小年记住了。下次云庐——抖一次。砸了杯子,抬头看主人。主人说的——砸碎了也还要。”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像月月那样哭——她退回到她该有的跪姿,脊背笔直。
但她把右腿往左侧挪了一点,让自己重心在别人看不出来的微调中斜向主人左侧正好能接住他膝盖上温度的那个角度。
坐在第三张榻上的孙远志忽然鼓了两下掌。
掌声在安静到几乎凝固的茶室里听起来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静水潭里扔了两块扁石。
他拍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指着月月说:“老陈,你这个小的——今天要不是看你面子,我是真想抢人。”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但是我刚才从头看到尾,你这个大的——”他转过身指着跪在陈默膝盖边背脊笔直的小年——“才是真的恐怖。你知道为什么恐怖吗?从晚上七点到现在,她在这个屋子里跪在地上端了三个半小时的茶,给老谢和我端了十六杯,十六杯里我没看到她一次往外看——月月那个全场都知道她在被干在抖在要喷,没人不知道。她却从头到尾连侧目都不曾侧目过一次。这姑娘不动如山。”
他说话的时候那只拿着佛珠的左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老蜜蜡珠子。
这次摸珠子不是紧张也不是羡慕——是某种处理信息的内部机制在运作,是忽然发现一个更惊人的事实之后需要用触觉刺激帮自己从第一层震惊穿越到第二层。
孙远志这个人看起来做事随意说话大声其实眼很毒。
他看的是小年看外人的眼睛——而小年看外人一次也没有看过。
“不是不看。”小年抬起头看着孙远志轻轻地说了一句,“是不用看。妹妹在那边叫成什么声音、喘到第几秒会喷,我都知道。是我教的。”
孙远志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仰头对着天花板上的木梁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那种被一个十六岁女孩四两拨千斤噎住之后憋出来的欣赏与无法反驳相互裹挟的爽朗大笑。
“好好好——你教的!你赢了!你们老陈家从大到小一个给你泡茶一个伺候你上床——旁边人看都看得快嫉妒死了。”
谢云亭从主位上站起来。
他把那件月白色对襟上衣的袖口往上卷了半圈,露出两条筋骨分明的小臂。
他走回茶室里那张老榆木长案旁边,拿起刚才小年为月月擦身子擦剩下的半条干净热毛巾慢慢擦了擦手,然后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在茶案边缘。
他做这些事很慢,甚至比刚才喝茶还要慢,像是用这些无意义的辅助动作整理自己今晚接收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