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对我来说,比任何夸奖和奖励都更让我觉得安全。晚妈——我的大妈妈——她教会了我怎么把一个人伺候到最舒服的状态,从泡茶到铺床到清理脚趾缝。棠妈教会了我怎么用身体去表达那些语言表达不出来的东西。棣妈教会了我怎么笑,怎么在任何处境下都不让气氛变得沉重。她们每个人把自己最擅长的那部分给了我,但我自己选择把它们全部用在一个方向上。”
小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目光,从谢云亭的胸口移到了他的眼睛——这是一个需要勇气的目光跨越,因为在她接受的教育里,直视一个比自己高阶的男性长辈的眼睛,是需要被允许的越界行为。
但她在这个瞬间选择了越界,因为接下来的话,她希望他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她的真诚。
“谢先生,你刚才问我‘愿意的究竟是什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愿意义无反顾地将我的全部意志、身体和未来,都交付给我父亲来使用。这个意愿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诱导的,甚至不是被培养出来的。它是我自己在我五岁到十五岁这十年里,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拼起来、确认下来的。所以我父亲说,我跳那段舞的时候,表达的是‘我愿意’。他是对的。”
她说完之后,重新将目光降回谢云亭胸口的位置,恢复了那种低眉顺目的安静姿态。
整个陈述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分钟,她没有用过任何一个可以被理解为自怜、委屈或炫耀的语调。
她只是像翻开一本账本一样,把自己内心最核心的那个动机,条理分明地摊开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
谢云亭沉默了几秒,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端到唇边,终于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睛没有在看茶汤或茶具,而是越过茶杯上方的空气,看着某个很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你父亲是一个非常幸运的男人。”谢云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低,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也开始觉得,你也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女孩。”
小年没有接话。她只是在蒲团旁边的地板上,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接收到了一个她愿意珍藏的评价。
茶室里的沉默又持续了片刻。
炭炉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温暖的光影。
谢云亭把那个放在小年面前地板上的茶杯又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一指的距离——这个动作极细微,但意义极为明确:他在邀请她喝下这杯茶。
在茶道的礼仪里,主人倒给客人的茶,客人如果当场喝了,意味着接受主人的善意;如果一直不喝,则意味着保持距离。
谢云亭从一开始就把它放在了小年够得到的地方,但他没有催促她喝,他在等她自己在对话的过程中做出判断。
直到此刻,在他问完了他想问的问题,在她回答完了她想回答的内容之后,他用这个“把茶杯再推近一指”的动作,告诉她:你现在可以喝了。
小年双手端起那只茶杯,举到面前,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下头,将茶杯的边沿和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这是一个出自她自身习惯的动作。
她以前帮陈默试茶温的时候,也会用额头去感受杯壁外侧的温度,因为她觉得用嘴唇试温不够卫生,用手背又不够敏感,额头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温度传感器。
这个动作不是任何人教她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谢云亭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看到了她低下头,将茶杯的边沿贴上额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端到嘴边,小口地、安静地喝完了那杯茶。
他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非常轻地叩了一下。
一下——这是他在极度满意的状态下才会做出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小反应。
小年将空杯轻轻放回地板上,杯口朝向自己,这是茶道中表示“感谢款待”的暗号。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重新恢复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的跪坐姿态,安静地等待着。
谢云亭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
他只是在炭炉的微光中,用一种鉴定一件完成度极高的作品最终审视的目光,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他说:“你回去吧。你父亲应该等了好一会儿了。”
小年站起身来,朝他欠身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茶室。
她的脚步很轻,木地板在她的踩踏下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拉开槅扇门的时候,门外的走廊灯光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暖色光带。
她走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拢,动作和她在晚宴上斟酒时一样安静、利落、不留痕迹。
陈默确实在等。
他坐在客厅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就是他晚宴前坐的那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视线落在窗外那株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他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翻书,也没有在和任何人交谈。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
小年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不是因为她走得重,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那个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