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紧皱了一日的眉头在这时候才渐渐舒展开,浑浊的双眼里也泛出一丝光来。
晏沉簪在吴妈的搀扶下坐在茶桌前。她仰起头来,柔声问道:“吴妈,今晚府上吃些什么?我有些饿了。”
吴妈一愣神,随即笑着答道:“今日有板栗炖排骨和水煮菘菜……是公子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都是小姐爱吃的菜。小姐暖暖身子,我这就去取来!”
晏沉簪闻言,先是一滞,随即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好。”
吴妈急匆匆地出了门,晏沉簪松了一口气。她敛了笑容,起身走进了内室,目光呆滞地落在那件显眼的三捻织锦大袍上。
大袍显然是被仔细清理过了,前些日子沾上的雪痕和猎场上的泥沙已然不见,暗黄的灯光下,暖白的底色上闪着细碎的光。
晏沉簪将外袍从架子上取至床上叠好,又找来一块织锦的裹布,将外袍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她搬起凳子,将裹好的外袍连同往日谢沐璟在柳家衣铺买给她的几身衣服塞进了柜子顶格的深处。然后,又翻出府中发的两套布衣披在了身上。
晏沉簪刚挽好头发时,吴妈就捧着香喷喷的饭菜回来了。她见晏沉簪如此不寻常的打扮,不解地问道:“小姐怎么穿起这衣服来了,不是有公子给的几套厚实些的衣服吗,我给小姐取下来。”
“不用了吴妈,”晏沉簪连忙拦她道,“我穿这个就好。”
吴妈迟疑着坐下,眼神停在晏沉簪的身上。早些时,她也在门外听到谢沐璟和晏沉簪吵了一架,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老奴见小姐精神好了些,还以为……”吴妈喃喃道,“这衣服不厚,小姐身子才好,虽有炭盆,屋外却还下着雪。”
她给晏沉簪装了一碗南瓜小米粥,递到她面前:“等小姐吃饱了,老奴去花乔姑娘处,问她要两身府上的冬衣给小姐,可好?”
晏沉簪微微笑着应道:“好。”
说罢,她捧起碗来。桌上的菜早已让她垂涎三尺,她夹了一块炖肉便送进嘴里。
吴妈在她身边,盯着她塞得鼓囊的脸颊,轻声提醒道:“小姐不要着急,慢些吃。”
她抬眼,看到晏沉簪裹起的左手,手心处的纱布上渗出了一丝血,便心疼地问道:
“小姐的伤口可还疼么?”
晏沉簪愕然,才想起来早上还钻心刺骨的伤口,这时却丝毫没有痛感。她看着带血的纱布,才想起方才收拾衣物时拉扯到了伤口处的皮肉。
“奇怪,好像是忽然不疼了。”
晏沉簪抬起左手看了看,又觉得伤口不疼自然是好事,便没有在意。
吴妈将她的手捧在掌心,惊讶道:“这么深的伤口,竟这么快好全了,王府医真不愧是外科圣手。晚点我再去请他来,为小姐换药。”
晏沉簪笑着点了点头,便继续大快朵颐起来。两碗小米粥下肚,她吃了个痛快,将碗搁在桌面,一会儿低头看看手,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吴妈。
吴妈注意到她那飘忽不定的目光,眼角的皱纹一弯,心领神会地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对老奴讲?”
晏沉簪点了点头,却抿着嘴,欲言又止。
吴妈轻轻挪了凳子,坐到晏沉簪身边,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小姐不知道,夫人还怀着你的时候,便有个瞎眼和尚说,夫人肚子里是个小姐。他还说,小姐虽这辈子会经许多风浪,却都能遇贵人,绝处逢生。这些天里,老奴看着小姐失神的样子,别提有多担心了。今晚小姐好了不少,老奴才忽而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来。大抵是应了那和尚的吉言罢。”
晏沉簪轻轻低下头去,忸怩了片刻,才喃喃开口道:
“吴妈,我本想着要为父母报仇,却又没有本领,落得个狼狈的下场。可是我若不去想复仇的事情……我如今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说到此处,晏沉簪的声音更低了些,一汪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吴妈将晏沉簪搂进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姐,夫人让我救你,不是要你去为他们报仇……他们只是希望唯一牵挂的,最宝贝的小姐,能好好活着。”
“老奴以往是为夫人而活,如今是为小姐而活。老奴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安慰小姐,但只觉得小姐什么都不必想,如今这般一日三餐,安安静静地过每一日,便是很好。”
吴妈的棉衣上透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晏沉簪静静地听着吴妈的呢喃软语,虽觉得找不到答案,却安心了不少。
彼时,远处的中院传出一阵青瓷砸地的破碎声。紧接着,筷子劈里啪啦地滚落。
饭桌前的人紧握着左手,痛苦地匍匐在案前。
王善连晚膳都没吃,带着新配的几瓶药丸匆匆赶往中院去。听到这杯盏破碎之声,他不由得心中一惊,连忙加紧了步子,跑到谢沐璟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