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周,京城的寒意愈发凛冽,整座城市被一层厚重的冷雾裹挟着,压抑又沉静。温以棠与姜念心照不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双双启动了各自的布局,两张无形的网,悄然朝着深藏暗处的真相收拢。
温以棠的突破口,落在集团海外资产的重构之上。
蛰伏多日,摸清部门运转规则、稳住人心之后,她终于主动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通宵打磨数晚,一份详尽缜密的《集团海外资产重组梳理提案》正式敲定,借着行业年末资产复盘的由头,顺势递交至集团高层。
提案内容看似寻常合规,通篇都是专业严谨的行业术语,核心思路贴合集团年末风控、资产规整的发展需求,提议对集团所有海外零散资产进行全域清查、整合归类,并计划在开曼群岛设立SPV特殊目的公司,统一承接、打理海外存量资产,优化资产结构,规避跨境合规风险。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温以棠履职尽责、深耕业务的一次常规战略优化,是她接手海外资产管理部后,夯实部门业务、展现个人能力的正常操作,稳妥、专业、无可挑剔。
但只有温以棠自己清楚,这份看似规整稳妥的提案,是她精心布下的一局棋,是直指“凤凰计划”核心的引蛇出洞。
开曼群岛,正是苏晚舟查到的、凤凰计划隐秘资金的盘踞之地,是整条灰色产业链的关键枢纽。她主动提出在此设立合规SPV,本质上就是主动伸手,试探江鹤鸣的底线与态度,逼他露出破绽。
棋局的逻辑清晰又决绝,没有半分退路。
倘若江鹤鸣欣然应允,同意推进这项资产重组计划,便意味着他默许温以棠踏入开曼的资产圈层,允许她近距离接触、摸排凤凰计划的隐秘资金流向,她便能顺着合规的业务渠道,名正言顺深挖核心线索。
可若是他刻意否决、层层阻挠,不愿让这项合规业务落地,反而欲盖弥彰。足以证明他心中有鬼,明知开曼资产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拼命阻止任何人触碰探查,这份刻意的规避与防备,本身就是最直白的暴露。
提案递交的整个上午,集团办公楼层依旧是往日的井然有序,没有人察觉到这份文件背后的暗流汹涌。温以棠端坐工位,如常处理日常工作,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平稳从容,神色淡然无波,唯有心底始终悬着一根紧绷的弦,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应。
午后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浅浅落在落地窗上,却驱不散室内凝滞的沉闷。正当整个集团进入午后安静的休憩时段,一通内线电话骤然打破平静。
来电显示,是江鹤鸣的专属秘书。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秘书温和又规整的职业化嗓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不出任何情绪:“温总,您好。江董看过您提交的海外资产重组提案了,想请您现在到顶楼办公室坐坐,聊几句细节。”
尽管早已做好了正面交锋的心理准备,温以棠的心脏还是骤然一缩,胸腔泛起一阵细密的震颤,心跳骤然失序,重重撞在胸腔上。
该来的对峙,终究还是来了,比她预想中更快,也更直接。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温以棠静坐两秒,指尖轻轻抚过桌面,稳住微沉的心神,而后起身整理了一身正装。衣襟平整,妆容得体,眉眼沉静,将所有的试探、紧绷与戒备尽数藏在沉稳的表象之下,看不出丝毫破绽。
集团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是整栋大楼的制高点,也是整个江氏集团权力最核心、最压抑的地方。这里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琐碎,静谧得能清晰听见空气流动的声响,每一寸空间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整面全景落地窗横贯墙面,通透的玻璃将京城冬日的天际线尽数框入视野。灰蒙蒙的天幕之下,林立的高楼鳞次栉比,车流如线,人间烟火尽数匍匐脚下,站在这里,仿佛能俯瞰整座城市的浮沉,也暗藏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威压。
温以棠推门而入时,江鹤鸣正背对着房门,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挺拔,周身气场沉稳内敛,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袅袅白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侧影,平添几分高深莫测。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语气温润平和,像极了平日里温和宽厚的长辈,从容又疏离:“以棠来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眼底却幽深一片,让人看不透真实心绪。他抬手示意会客区的沙发:“坐。”
温以棠颔首应声,步履从容地走到会客沙发落座,腰背挺直,姿态得体却不谦卑,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分寸。下一秒,江鹤鸣也缓步走来,在她对面的沙发端正坐好,两人隔着一张精致的茶桌,遥遥相对,无声的对峙已然悄然开启。
“你提交的那份海外资产提案,我仔细看过了。”江鹤鸣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置在实木茶盘上,杯底与盘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在极致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温以棠,神色平和,语气淡然:“整体思路很稳妥,贴合集团现阶段的发展需求,格局也够开阔。不过有几处细节,我觉得可以再打磨细化,和你聊聊。”
“您请讲,我认真听着。”温以棠微微垂眸,姿态谦逊,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看似全然顺从,心底却早已层层戒备,紧盯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
“提案里明确提到,要在开曼设立SPV公司,统筹管理海外资产。”江鹤鸣语速平缓,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精准直击核心,“那你心里,这家SPV公司后续打算交由谁来管理?”
这正是整场试探的核心,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温以棠心神澄澈,早已提前备好应答,没有半分迟疑,嗓音清亮稳妥:“目前有两种可行方案,一是由集团总部直接接管管控,全程直营;二是委托外部独立第三方机构全权操盘。”
她稍稍停顿,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补充道:“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委托专业的独立资产管理公司运营,集团只保留顶层监督、风控审核的权限,权责拆分清晰,既能保证资产运营的专业性,也能最大程度规避跨境合规风险、利益关联风险,对集团而言更稳妥。”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句句站在集团利益、合规风控的角度,专业客观,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鹤鸣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没人捕捉到他真实的心思。片刻后,他缓缓点头,神色依旧温和从容:“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他再次抬手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暗藏深意:“不过第三方机构的筛选,务必慎重,资质、口碑、背景都要层层核查,不能出半点纰漏。我刚好认识一家深耕海外资产运营的机构,专业性足够、背景干净,回头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你对接看看。”
温以棠心头微微一凛。
她瞬间便懂了江鹤鸣的用意。看似是提携后辈、提供资源的善意提点,实则是不动声色的全盘把控。他不愿让温以棠自主接触开曼的资产圈层,不愿给她半分探查的空间,索性直接指定合作方,将这条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牢牢堵死。
所有主动权,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心底思绪翻涌万千,面上温以棠依旧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多谢大伯提点,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