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檀香缭绕,烟气缓慢盘旋,将周遭气氛衬得愈发压抑。夏夜凝望着长公主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后背微微发僵。
她原以为用劝止兄长辞官作为筹码,便能换来脱身的机会,如今才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连环局。放她回去,不过是暂时松绑,而出使南国这一要求,才是真正套在她身上的枷锁。一旦应允,往后她便彻底被拴在朝堂与两国交锋的棋局里,再难有抽身之日。
可眼下她人身在公主府,处处受制,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一想到还在府中焦灼不安、四处寻她的夏以昼,想到兄长为了护她,不惜当众忤逆君上、执意请辞,夏夜心底的挣扎便翻涌得愈发厉害。
一边是固守本心,硬抗到底,可如此一来,不仅自己会被长久软禁,兄长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君臣对峙的僵局只会越演越烈;一边是暂且妥协,答应出使南国,换取暂时的自由回到兄长身边,可从此就要踏入刀光剑影的纷争,亲手走入对方预设的陷阱。
指尖紧紧绞着衣摆,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夏夜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是那个只懂撒娇、沉溺于爱恨纠葛的小姑娘,接连的变故让她迅速褪去稚气。她清楚,此刻硬碰硬毫无意义,唯有先假意应下,回到兄长身边,两人联手,才有机会挣脱这层层算计。
长公主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太擅长揣摩人心,看着少女眼底的权衡与挣扎,便知胜负已然握在自己手中。她并不催促,端起身侧茶盏浅抿一口,姿态悠然闲适,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可周身散发的威压,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夏夜,反抗皆是徒劳。
“怎么?犹豫了?”长公主放下茶盏,语调轻柔,话语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该清楚,如今能帮到你兄长、也成全你自己的,唯有这一条路。你若执意不从,别说回将军府,往后你与夏以昼,都只会步步维艰。”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夏夜的心口。
是啊,兄长已经为她得罪了帝王,又与自己对峙。倘若她继续僵持,长公主大可借着软禁她为由头,再添油加醋,届时朝堂之上对夏以昼的非议、猜忌只会铺天盖地而来。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执拗,让兄长承受更多风雨。
深吸一口气,夏夜抬眼,迎上长公主探究的目光,神色逐渐变得平静而坚定:“好,我答应你。待我身子痊愈,便随殿下一同出使南国。”
她刻意压下语气里的不甘,装作已然被说动的模样。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眼底深处的阴狠被完美掩藏,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做事,我自会兑现承诺,即刻让人送你返回将军府。”
“只是记住今日的约定,莫要想着反悔。”她补充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赤裸裸的警告,“你兄长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身在京畿,身在世家,有些路,从一开始就由不得自己选。”
夏夜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低低应了一声:“臣女谨记殿下叮嘱。”
达成目的,长公主也无意再多留她。抬手示意门外等候的宫人,吩咐道:“备车,送夏姑娘回将军府。一路上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是,殿下。”宫人躬身领命。
夏夜依礼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殿。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可心口的沉重却半点未减。
重获自由的喜悦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忧虑。
她赢回了回到兄长身边的机会,却也签下了一纸无形的契约。出使南国,直面祁煜,再度深陷情爱与权谋的漩涡,这是她被迫做出的选择。可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从前她想入局报复、玩弄人心,如今想法早已彻底改变。
她要回去,找到夏以昼,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长公主的算计和两人的约定,全都如实相告。
他们兄妹二人,不能再各自为战。
长公主以为拿捏住了她的野心与软肋,便能将她彻底操控。可她忘了,她还有夏以昼,那个愿意为她舍弃功名、对抗皇权的兄长。
马车缓缓驶离长公主府的大门,车轮滚动,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去。车帘遮挡住外界的视线,夏夜独自坐在车厢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纷乱。
她想起兄长孤身守在宫门外的模样,想起空无一人的寝院会让他何等心碎,心底的愧疚再次蔓延开来。这一次,她不会再糊涂,不会再被一时的情绪、虚妄的执念蒙蔽双眼。
权谋棋局也好,南国纷争也罢,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此刻的将军府,夏以昼依旧立在夏夜的寝院中,暮色早已彻底笼罩整座宅院,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凉。
他派人多方打探,很快便知晓了人被接入长公主府的消息,却碍于对方手握皇家权势,无法贸然闯府要人。整整半日,他便静立在此,一遍遍设想各种最坏的局面,内心的煎熬几乎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妹妹在府中遭遇了什么,不知道长公主又对她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那一心想要入局的小姑娘,会不会就此彻底陷入对方编织的罗网。
就在他心绪沉至谷底之时,院外传来了车马声响,伴随着宫人通报的声音。
夏以昼猛地抬眸,紧绷的身体瞬间有了动静,目光牢牢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