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发过脾气了,即使她做了让他伤心的事。
她说要去神户念书,他便说会去看她。她答应和隼人来京都,他也跟着一起。她就算心不在焉,他也没关系。她一次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别人,他仍旧在家替她做饭,照顾年糕,在她回头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
他好像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见的人。
只要她不离开,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愿意退让。那些嫉妒、不甘和委屈被他一层层藏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张她最熟悉、也最容易心软的温柔面孔。
年初跨年时,他戴着狐面是为了应景。钟声一响,便能随手摘下来,笑着对她说新年快乐。
这一次,他却主动买下面具,亲手戴在了自己脸上。
叶子忽然抬起手,解开了莲脑后的细绳。
狐面被取下来时,莲明显愣了一瞬。灯笼的光落到他脸上,照出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阴郁。可那点真实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他很快便习惯性地弯起唇角。
“怎么了?”莲问。
“辛苦你了。”
莲觉得意外,不知要如何回应。
“你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她握着那张仍然温热的狐面,指腹缓慢摩挲过眼尾的金色纹路,“不高兴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用什么都说好,也不用一直顺着我。”
莲看了她许久:“如果我不顺着你,你就会留下来吗?”
这时,迎亲队伍已经在太鼓声中缓慢向前。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们提着灯笼穿过参道,白无垢的新娘被簇拥在正中间,宽大的衣摆扫过石阶,一步一步走向山中的鸟居。
“队伍要出发了。”莲看着她手里的面具,“不戴着的话,就不能跟他们一起走。”
叶子低头望着那张狐面。传说摘下面具的人无法进入狐狸的山林,只能留在最后一道鸟居之外,目送狐火渐渐远去。
“那就别跟着了。”她轻声说。
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叶子自己的狐面仍旧戴着,赤色流线从眼尾蜿蜒而下,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那你呢?”他问。
“我再往前走一会儿。”她笑着说。
莲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回答。
他因为她戴上面具,藏住所有可能令她为难的情绪。如今,她又亲手替他取了下来。
在他彻底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之前,她将他留在鸟居这一边。
狐火的队伍从两人之间缓缓经过。提灯的光芒明明灭灭,一张张白色狐面隔开了彼此的视线。叶子被人流带着向前走了几步,莲却没有动。
等她越过晃动的灯笼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处,脸上没有了面具。
这一刻,他看起来仍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男人。
叶子觉得唏嘘,一年之前,狐面仅仅只是祭典里一件有趣的装饰。想戴便戴,觉得闷了也能随手摘下。面具下面的人仍旧是他们自己,等游行结束,五个人还会一起去吃热腾腾的荞麦面,再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
叶子跟着走了一段,直到白无垢的新娘跨过山门,身影被层层迭迭的狐狸面具遮住,再也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传说嫁入狐家的姑娘不能回头。她原以为那只是为了增添神秘感的规矩,此刻却忽然觉得,不回头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只要不曾看见留在鸟居外的人,便可以假装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
祭典的队伍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开。
叶子摘下自己的狐面,沿着来路往回走,却没有在原处看见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