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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与消失的私密(第4页)

巨鹿不再挣扎了。它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瞳孔散开了,变成了一片漆黑、空洞的、什么也映照不出的黑暗。它的身体还温热,但那种温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潮水退离沙滩,留下一个冰冷的、空荡荡的、没有生命的躯壳。

蒙猛捧起那只陶罐,站了起来。

他朝人群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陶罐被他双手捧在胸前,里面的鹿血还在微微晃荡,暗红色的液面在火光中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深不见底的湖。他走过老巫医身边,老巫医用那根鸟头权杖在陶罐的口沿上轻轻敲了三下,每敲一下,嘴里就念出一个音节——短促的,有力的,像三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激起了三圈无声的、扩散到整个聚居地的涟漪。

人群开始骚动。人们伸长了脖子,伸出了手,手掌朝上,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饥饿的雏鸟。他们不是在乞求,是在领取——领取一份来自神灵的、被鹿血浸润过的、带着生命和死亡双重印记的恩赐。

蒙猛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把陶罐倾斜,暗红色的血液从罐口流出来,注入了那人双手合拢成的碗状容器中。那个人虔诚地低下头,嘴唇凑近掌心里的血,慢慢地吸了一口。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恍惚而迷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像是有一根沉睡已久的弦被拨动了,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共鸣。

沐子跪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蒙猛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她看到他的脸上溅着的那几点血花。有一滴在他的眉心,像一颗暗红色的、镶嵌在皮肤里的朱砂痣。有一滴从他的左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像一道被血染红的、已经结痂的旧伤疤。他的睫毛上甚至也沾了一点点血迹,在火光中像细小的、暗红色的冰晶,挂在他每一次眨眼都会轻轻颤动的睫毛末端。

蒙猛站在了她面前。

他把陶罐倾斜,一股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注入了她合拢的双手。那股液体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刹那,沐子感觉到了它的温度——比体温略高,比篝火略低,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已经不烫嘴的热茶。那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鼻腔,呛得她的眼睛一阵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汪暗红色的、微微晃动的液体。火光映在液面上,像一面碎裂的、染了血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被火光染成了橘红色的。她不敢喝。

但她不能不喝。这是祭祀,是仪式,是连接这个部落和它信仰的那些看不见的力量的桥梁。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俘虏,一个连内裤都被偷走了的、毫无地位的女人。拒绝这碗血,等于拒绝这个部落的神灵,等于拒绝这个部落的规矩,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接受你们的信仰,我不承认你们的权力。她已经没有内裤了,她不能再没有这碗血。

沐子低下头,把嘴唇凑近掌心里的液体,用舌尖微微地、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那股味道在她的舌头上炸开了。不是腥,不是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立体的、层层叠叠的味觉体验——第一层是铁锈般的金属味,第二层是血液特有的、微微发甜的腥气,第三层是一种温热流动的生命感,像有什么活的东西顺着她的舌尖,滑过她的喉咙,滑进她的食道,滑进她的胃里,在那个空荡荡的、蜷缩着的器官里留下了一串温热的、缓慢扩散的印记。

她皱起了眉头。不是难喝——好吧,也是难喝——而是那种液体在她体内蔓延的感觉太过诡异了,像是有无数条细细的、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胃里辐射出去,伸向她的四肢百骸,把她和这个部落、这片土地、这场血祭,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连接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看到蒙猛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溅着血,头发被篝火的热浪吹得微微晃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光芒。他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密的、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东西——你皱眉的样子很丑,但我看习惯了。

沐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把目光从那碗血上移开,移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移到了泥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上,移到任何不是他的脸的地方。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姿势下,被他的任何一个表情打动。她不想被打动。她不想对那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在她身上留下青紫痕迹、在她耳边发出野兽般低吼的男人,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除了怨恨和无奈之外的、多余的感情。

人群在她身后缓缓移动,蒙猛已经走远了,去给下一个人倒血。沐子跪在那里,掌心里的血已经凉了,不再温热,不再流动,在她的指缝间凝固成了一层暗红色的、黏稠的薄膜。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让那些残留的血液慢慢地渗进她干燥的、起了皮的皮肤里。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的肩膀和篝火跳动的火焰,无意间扫到了对面。

为加正跪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样双手合拢捧着鹿血,浅浅地呷着。他喝血的动作和旁人不太一样——别人是虔诚地、恭敬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却是慵懒地、散漫地、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的红酒一样,慢条斯理地让血液从碗沿滑进嘴里,舌尖还在唇边轻轻舔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令他愉悦的味道。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篝火,穿过人群,穿过跳跃的、明灭不定的火焰,直直地撞上了沐子的视线。那一刻,沐子以为他会慌乱,会移开目光,会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一样露出心虚的表情。但他没有。他的嘴角反而弯了,弯成了一个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没有挑衅,没有忏悔——什么明确的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裸的、不加掩饰的、像毒蛇吐信子一样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挑逗。

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锁骨,从她的锁骨移到她的胸口,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回来,重新落在她的眼睛上。那个过程像一条蛇在缓慢地爬行,凉飕飕的,滑腻腻的,在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上都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令人恶心的粘液。

沐子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是鹿血,是她自己的血。她血管里流淌着的、温热的、鲜红的血,在为加那一眼的注视下,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了一瞬。然后那血猛地涌回了她的心脏,涌上了她的脸,涌进了她的大脑,带来了一阵铺天盖地的、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的确信。

是他。是他拿走了她的内裤。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不是“可能”。是百分之百的、毫无疑义的、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确凿无疑的确信。他拿走那条内裤,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可以被原谅、被理解、被当作“无知”或“误会”搪塞过去的理由。他拿走它,是因为他想要拿走它。他想要一件属于她的、贴身的、沾染着她气味和体温的东西。他想要在黑暗中把它攥在手心里,凑到鼻子前,闭上眼睛,慢慢地、深深地呼吸。

沐子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那口鹿血在她的胃里像一团不安分的、有生命的东西,开始翻涌、膨胀、撞击她的胃壁,想要从她的喉咙里冲出来。她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翻涌压了下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她不想有表情,而是因为她不敢有表情。为加还在看着她。隔着篝火,隔着人群,隔着那层被热浪扭曲了的、像水波一样晃动的空气,他还在看着她。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的眼睛还亮着那种让她想吐的光。

沐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了头。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自己膝盖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露出脚趾头的运动鞋上。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鞋带系了一个死结,被她反复拉扯过很多次,已经起了毛边。她盯着那双鞋,盯着那些被她踩过的、沾满了不同地方的泥土的鞋面,盯着那根系了无数次死结、从来不会自己松开的鞋带。

她没有再看为加一眼。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件湿透了、贴在她皮肤上的、又冷又沉的雨衣,脱不掉,甩不脱,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却只能被那层湿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目光紧紧地裹着,裹得她喘不过气来。

篝火还在燃烧,陶罐里的鹿血还在被一勺一勺地分到每一个人的手里,老巫医还在用那根鸟头权杖敲着节拍,人群还在低低地吟唱着那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像大地的心跳一样沉缓的歌。沐子跪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她掌心里那层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渍,正在夜色和篝火的交替照耀下,一点一点地干涸,一点一点地开裂,像一片正在龟裂的、被遗忘了很久的、再也种不出任何东西的荒芜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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