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姜梵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出去的手在床单上摸了一下——俞安那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了,凉了。他眯着眼睛朝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厨房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暖黄色光带,锅碗碰撞的声响从光带里漏出来,叮叮当当的。
姜梵闭着眼又在枕头上赖了三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伸手抓了两下,放弃了,赤脚踩着地板往厨房走。
俞安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低头往一只大碗里倒面粉。案板上放着一块已经揉了一半的面团,表面光滑,旁边撒着一层薄薄的白粉。他倒完了面粉,转过身来拿水,看到姜梵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姜梵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卫衣兜里,看着俞安。"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一点。睡不着。"俞安低头往面粉里加水,手指在碗里搅动着,面粉在他手下慢慢聚拢成团。"你回去再睡会儿。包饺子还早。"
"不睡了。"姜梵走进厨房,站在俞安旁边,低头看着那团正在成型的面团。面粉沾在俞安的指尖和掌沿,在白炽灯的光线下像一层细细的霜。"你一个人弄的?"
"刚和面。"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帮忙?"
"你说。"
"那你去把韭菜洗了。冰箱下层。"
姜梵拉开冰箱门,翻出那捆韭菜。通辽冬天的韭菜比南方的细一些,但绿得精神,根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土。他把韭菜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流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俞安在旁边揉着面团,偶尔加一点水,偶尔撒一点面粉,动作不算熟练,但耐心。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压时发出的闷响。窗外的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种清透的、带着冬日凛冽的白。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有人已经等不及除夕了。
姜梵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偏头看了一眼俞安揉面的进度。面团已经成型了,表面光滑,俞安正把它团成一个圆,用保鲜膜包好,放在案板角落醒着。
"好了?"姜梵问。
"嗯。等一会儿。"俞安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过身来面对姜梵。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厨房的台面在姜梵身后抵着他的腰,俞安站在他面前,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俞安沾着面粉的袖口和姜梵还带着一点水汽的发梢上。
"你的头发。"俞安伸手,把姜梵额前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一下。和往常一样,弹回来,又翘了。"翘了。"
"你的也翘。"
俞安低头笑了笑。他没有再按自己的头发,而是往前倾了倾,在姜梵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停留了两秒,退开。然后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那盒韭菜猪肉馅。"等面醒好了就包。"
"现在做什么。"
"煮点粥?"俞安偏头看他,"早上还没吃。"
"嗯。"
俞安又开了火,小锅里加水加米,盖了盖子等着。姜梵站在他旁边,靠在灶台边缘,看着俞安把锅盖掀开又合上,看了看火候又加了半勺水。他的动作不急,像在做一件经过反复练习的事。姜梵看着他,忽然发现俞安今天虽然起得早,但整个人很松弛——肩膀没有端着,嘴角带着一个很小很淡的弧度,连平时眉间那两道工作时才会浮起来的浅痕都看不见了。
"你心情很好。"姜梵说。
"过年嘛。"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除夕怎么过的。"
"以前……一个人。煮一锅饺子,吃不完放冰箱。有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聊几句,她说三亚在放烟花,我说通辽太冷没人放。"姜梵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在冒热气的小米粥,"后来几年忙起来了,除夕也在公司。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俞安没有说话。他把粥的盖子半掩着,转小火让它慢慢熬着,然后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并排放在台面上。
"以后都在这过了。"他说。
姜梵看着他。俞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确定了的事,不需要再加任何解释。他低头摆弄那两个碗的位置,把它们对齐放好,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嗯。"姜梵说,"以后都在这过。"
粥熬好了。两个人一人端着一碗坐在客厅沙发上。煤炭蹲在茶几上,看着两个人喝粥,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着。它今天也有一份特别的早餐——俞安给它开了一罐新口味的猫罐头,加了温水搅成糊状,放在它的专用小碗里。煤炭吃一口,抬头看一眼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再低头吃一口。
"猫罐头新口味。"姜梵喝了一口粥,看了一眼茶几上正在埋头吃东西的煤炭,"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跟年货一起买的。过年嘛,它也得吃好的。"
姜梵低头笑了一声。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小米粥里加了红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漫开来。
墙角的对联还卷着靠在墙边,福字还裹在塑料袋里没拆开,猫窝旁边那副小对联已经贴好了,"喵星吉祥"四个字在晨光里红彤彤的。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零星的鞭炮响,稀稀拉拉的,但比刚才密了一些。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客厅里的暖光融成一层温润的琥珀色。
姜梵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茶几上。"对联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