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梵醒过来的时候,头有一点沉。
不是疼,就是沉。像里面装的东西比平时多了半斤,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重力在太阳穴附近轻轻扯了一下。他闭着眼适应了几秒,感觉到鼻尖蹭着的枕头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俞安洗发水的那种,淡淡的,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沐浴露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他睁开眼。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窗面透进来,是一层柔和的灰白色,把卧室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透的亮。夜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俞安坐在床边。
他背对着姜梵,侧身坐在床沿上,面前架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片原本被晨光照暖的轮廓又镀上一层冷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没有完全打理好,后脑勺有一小撮翘着,和昨晚姜梵睡前按下去又弹回来的那一撮是同一个位置。
他的一只手搭在键盘上,指节在敲击时微微凸起,动作很快,停顿很短。另一只手握着鼠标,食指在滚轮上轻轻拨着,目光在屏幕上来回移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在读一条很长的流水账。屏幕上的内容姜梵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折线图,红红绿绿的色块在冷白色的背光里交替闪烁。
姜梵侧过脸,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俞安的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家居服的布料隐约显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起伏着。晨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边缘有一圈细碎的金色。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有一点很淡的蹙——不是焦虑的那种,是专注。像在做一道需要集中精神的题,周围一切都被他隔在了半米之外。
他停了手。食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黑底白字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滚上去。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是在对某一行数据表达不满。
然后他把那行代码删了,重新敲了几行进去。手指在键盘上落得很快,像在弹一段不需要看谱的曲子。
"醒了?"他头也没回。
姜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变了。"俞安还在看着屏幕,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睡着的时候呼吸频率大概每分钟十六次。你刚才变成二十次了。"
"……你数我呼吸?"
"你自己打呼噜的时候我也数。"俞安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按了回车,屏幕上的窗口闪了闪,跳出一张新的折线图。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满意了什么。"昨晚那只模型,回撤比预期大了零点三个点。今天要调一下止损线。"
姜梵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你昨晚一点才睡。"
"嗯。"俞安偏过头来看他。晨光在这一瞬间正好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都照亮了——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窝深处显得格外清澈,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光里透出一种很淡的透明感。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你睡着了之后我又看了会儿数据。习惯了。"
"放假还工作。"
"不叫工作。"俞安转回去,指尖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叫盯着钱别乱跑。"
姜梵没接话。他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俞安。俞安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棱角分明,下颌线的弧度从耳垂延伸到下巴,被晨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边。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动着,敲几下停一下,偶尔把某一行数字拖出来放大看,眉头轻轻蹙一下又松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这一小片被晨光灌满的卧室融在一起。
然后俞安又停了一次手。他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转过半个身子来看姜梵。
姜梵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俞安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星期三"那种随口一问。但他的嘴角压着一点什么,嘴角的弧度在极力维持一种自然的平直,快要压不住了。
姜梵皱着眉想了想。昨晚的记忆像一块被揉皱的纸,展开来能看到一些碎片:老周、陈持、白葡萄酒的涩味、沙发、被人抱起来的时候走廊的天花板从头顶掠过……还有。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温热的,柔软的。像某种触感留在了嘴唇上,过了夜还没有完全退散。
姜梵的目光在俞安嘴唇上停了半秒。
"不记得了。"他说。
俞安"嗯"了一声,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他转回身去把笔记本合上,合上的时候屏幕暗下去,卧室里冷白色的光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晨光里那一层柔和的灰白色。他把笔记本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端起了那杯没喝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床头柜上有粥和油条。"他说,下巴朝姜梵那侧点了点,"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都买了。粥是八宝粥,那家店的,糖包在塑料袋里没拆,你自己放。油条是从隔壁那家炸的,应该还脆。"
姜梵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口敞着,能看到一只白色的塑料碗盖着盖子,旁边是一个纸袋,油渍透过纸面渗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粥碗旁边还有一双一次性筷子,两根分开放着,袋口撕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