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燥热从窗外涌进来,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搅不动黏稠的空气。
俞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梵。姜梵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耳根立刻染上了一点红,故作凶狠地瞪过来:“看什么看?”
俞安没说话,目光淡淡地收回去,继续写手里的数学卷子。
姜梵觉得没劲,又觉得心跳得有点快,拿笔戳了戳俞安的胳膊肘:“喂,周六有没有空?”
俞安笔尖没停:“嗯。”
“嗯是什么意思?有空还是没空?”姜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他自己知道那更多是紧张。
俞安这才偏过头看他,清冷的眼睛在姜梵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有空。”
姜梵被那两秒看得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才硬撑着把话说完:“那……早上十点,商业街那个公交站等我。”
“好。”
“别迟到。”
“好。”
姜梵被他两个“好”堵得没话说了,转过头去假装看黑板,耳根的红却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后排的石龙这时候突然探过头来,一巴掌拍在姜梵肩上:“梵哥,你耳朵咋红了?是不是热的?”
“滚。”姜梵头都没回。
石龙嘻嘻哈哈地缩回去,转头跟江涛嘀咕:“梵哥最近有点怪,动不动就脸红,是不是中暑了?”
江涛正低头看手机里新下的篮球视频,头都没抬:“可能吧,这鬼天气。”
俞安听着身后两个直男毫无知觉的对话,在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写下一个解字,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六来得很快。
俞安到公交站的时候九点五十,姜梵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碎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时校霸的凌厉,多了点少年人干净的味道。
俞安远远看见他靠在站牌边上踢石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姜梵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这么早?”
“你不也早到了。”俞安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姜梵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插进裤兜里,脚尖又开始踢地上的小石子。俞安垂眼看了他一瞬,伸出手去,手指勾住了姜梵插在兜里的那只手的小指。
姜梵整个人僵住了。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晒得地面发白。公交站旁边有人在卖水,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裹着人声车声,嘈杂得不行。但姜梵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指尖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手指一路通到心口,绷得死紧。
他僵了好几秒,才猛地把手抽出来,脸涨得通红:“你干嘛!”
俞安收回手,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牵一下怎么了。”
“你——”
“车来了。”俞安抬了抬下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冰块里融化出来的一小洼水。
姜梵气结,但公交车已经停在他们面前了,他咬了咬嘴唇,率先上了车。俞安跟在后面,在投币箱前丢了两枚硬币,对司机说了一句“两个人”,然后在姜梵身边坐下来。
车子启动的时候惯性带了一下,姜梵身体晃了晃,俞安伸手在他腰侧扶了一把,力道不大,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姜梵腰腹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坐稳。”俞安说。
姜梵不说话了,把脸扭向车窗,看着外面往后退的街道和树影,耳朵红得几乎透明。车窗上映出旁边人的侧脸,俞安正低头看手机,下颌线线条利落,薄唇微抿,看起来很冷淡,但刚才那个扶他腰的动作又极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一样。
姜梵想起他们刚在一起那几天,有一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了几根蜡烛,大家都在闹,俞安在黑暗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姜梵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下意识就想甩开,但俞安的力气比他大,五指收拢,把他的手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里。
掌心是干燥的,带着薄茧,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黑暗中姜梵听见俞安低沉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别动。”
他就真的没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