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倒了几盏茶,在三人对面坐下,缓缓开口。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阵子西域打完仗没多久,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三天两头往西关镇涌。”
“有一日,店里来了个怪男人,蓬头垢面,没个人样,背上背着个箩筐。”他搁下茶盏,两手比划了一下箩筐的大小。
“那男人一进来,便扑上去抢客人桌上的吃食往嘴里塞,连抢了好几桌。客人们火了,一拥而上把他轰到了门外,拳打脚踢。我连忙去拦,把他拉到一旁。”
掌柜眉头拧了拧,面上的笑也收了,“那人就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嘴里还嚼着抢来的东西。你仔细瞧,那眉眼长得倒很不错,只是邋遢得不成样子。”
“可我这才留意到,他背上的箩筐里,”他压低了声音,“还装着个孩子。”
柏泠衫的赤瞳微微一凝,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掌柜轻叹一声,目光落到窗外,“那孩子瞧着甚是好看,比寻常小娃标致得多,像是个女孩。只是面上一丝血色也无,双目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江浸月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故事听着沉甸甸的。
她侧头看了云漱秋一眼,只见她微微垂眸,安安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掌柜又开口:“我可怜他,便送了两个馒头过去。那男人也不吭声,接过就啃,我就蹲在旁边同他搭话。”
“他说了什么?”柏泠衫追问。
“颠三倒四的,大半都听不明白。”掌柜连连摆手,“我说那孩子瞧着像是没气了,他反应极大,猛地抬起头,喊着没死,没死,不能死。”
他学着那人的模样,瞪圆了眼,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又说什么她最后的牵挂,全死了,活着、徽羽族就她活着……”
柏泠衫的赤瞳微微一闪。
徽羽族。
女娃。
看来莫青冥当真没有骗她。
“然后他就自言自语,一会儿说要养活她,一会儿又哭着说养不活了。”掌柜双手一摊,满脸无奈,“我听得可是一头雾水。”
“我问他,是不是那孩子的爹。他便开始哭,一会儿说是,是他的女儿,一会儿又说不是,说自己不配,翻来覆去说了好多个对不起,说个没完。”掌柜顿了顿,“也是这时我才确认,箩筐里是个女娃。”
云漱秋听到这里,金珀瞳微微一动。
她两岁之前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
一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说“对不起”。
“那人是中原人?”柏泠衫开口问。
“应当是。”掌柜点点头,“从口音听,是个中原人。面目嘛,满脸糊着泥,光看面相倒是瞧不出是哪里人。”
“孩子的母亲呢?”柏泠衫赤瞳微沉。
掌柜摇了摇头,神情颇为无奈:“问了,谁知他反应更大,一会儿说死了,一会儿又说活了,紧接着又说死了。还说什么,青色的、金色的,乱七八糟,语无伦次。”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不过有一桩我可是问清了的,那男人来自飞沙城。”
“他若是中原人,”柏泠衫蹙眉,“怎会在飞沙城?”
“可不是么。”掌柜一拍大腿,“那年月西域战乱,人人都往中原跑,哪还有中原人往西域去的道理?我再三确认,他不像是在说胡话。旁的事他颠来倒去说不清,唯独这一桩,问几遍都是同一个答案。”
柏泠衫点了下头,又追问道:“那他有没有提到自己或者孩子的名字?”
“没有。”掌柜摇头,“若有的话,我早就告诉莫谷主了。”
柏泠衫神色微暗,有些失望。
她很想确认那孩子的瞳色,可掌柜却说孩子自始至终闭着眼,从未睁开过。
“对了,”掌柜忽然拍了下桌子,“还有一桩事,我印象极深。”
“什么事?”
“那孩子瞧着可怜,我想给她也拿点吃的。”掌柜说着,神情带了几分恼意,“我还纳闷,那男人怎么只顾自己啃,也不给孩子喂上一口。”
“我好心好意端了一碗热鲜牛乳递过去,”他朝灶房的方向指了指,说着说着,语气就高了几分,“那男人像是受了刺似的,一巴掌将碗扇翻在地!上等的鲜牛乳啊,洒了一地!”
掌柜越说越气:“他喊着不能喝,不能喝,你杀人。然后又哭,一遍一遍念叨着杀人,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重重哼了一声:“这又没下毒,怎么就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