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在九月初的晨光里泛着潮湿的灰色,石墙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空气里那股从黑湖飘来的水汽混着苔藓的味道,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在四楼,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达里安走进去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前排的位置已经被占满了,他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坐下,把课本放在桌上。
穆迪教授已经在讲台后面了,那只亮蓝色的魔眼正以它自己的节奏转动着,时而盯着天花板,时而扫向窗外的走廊,时而在某个学生脸上停留几秒,让那人浑身不自在。
他的木腿在讲台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把这些收起来。”穆迪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他朝那些摊开的课本扬了扬下巴,“你们用不着。”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家把《魔法防御理论》合上塞进书包。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动作慢了半拍,被那只魔眼盯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穆迪开始点名,那只正常的眼睛顺着名单往下移动,魔眼则在不停转来转去,在每个应答的学生脸上停驻片刻。点到达里安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到”,那只魔眼也恰好转过来,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达里安没有移开目光,但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自己皮肤时的异样,像一根冰凉的羽毛贴着颧骨滑过去。
“好了。”穆迪把名册合上,粗糙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我收到卢平教授的信。你们在对付黑魔法生物上已经学了不少,博格特、红帽子、格林迪洛——但那不是我的课要讲的东西。”他随手翻开讲台上的抽屉,拿出一个玻璃罐放在桌上,里面有几只黑乎乎的蜘蛛在缓慢地爬动,细长的腿时不时碰撞罐壁。
“你们这个年级,应该开始了解一些真正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那只魔眼转向窗户的方向,似乎在确认窗外有没有人在偷听。“在咒语方面,你们还差得远。接下来这一年,我会让你们看看巫师之间的较量是什么样的。”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
“我知道,魔法部的规定说六年级以前不能教非法的黑魔咒,”穆迪的声音嘶哑,还发出一种不屑的轻哼,“但邓布利多觉得你们能应付。我也不打算花一年时间让你们背咒语——如果一样东西你从没见过,你怎么保护自己?”
达里安看到左边那个赫奇帕奇男生往椅子靠背上缩了缩,他认得那个人,是赫奇帕奇魁地奇队的替补,平时看上去胆子挺大的,但现在他的脸色有点发白。
他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谁能告诉我,哪些咒语在巫师法里惩罚最重?”
几只手从举了起来,最后穆迪选了秋·张。那只魔眼转向她,另一只正常的眼睛也同时看了过去,这让秋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夺魂咒?”
“啊,没错。”穆迪把手伸进玻璃瓶,捏出一只蜘蛛放在讲台上。蜘蛛在他的手掌上僵住了,八条腿蜷成一团。
“魂魄出窍。”
蜘蛛从他掌心跳开,悬着一根细丝荡了两下,然后开始翻跟头,翻到第四次的时候细丝断了,它摔在桌面上,翻了个身,开始绕着圈跳一种古怪的踢踏舞。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但穆迪没有笑。他那只正常的眼睛盯着那只跳舞的蜘蛛,等笑声自己消散了,才开口。
“好笑,是吧?”他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如果我让你们来试试呢?”然后笑声彻底消失了。
“夺魂咒让人完全受控制。”穆迪又念了一句咒语,蜘蛛停止跳舞,重新在桌面上爬动,“我可以让它从窗口跳出去,让它把自己淹死,让它钻进你们谁的喉咙里。”穆迪把蜘蛛放回玻璃罐里。“这只是演示。如果你们将来真的遇到了这个咒语,希望你们还记得说的话——夺魂咒是可以抵御的,但需要很强的人格力量,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你们最好尽量避免被它击中,时刻保持警惕!”
“还有谁知道?”那只魔眼又在骨碌骨碌地转,又一只手举起来,“钻心咒。”
“钻心咒,”穆迪重复了一遍,“需要放大才能看清。”
“速速变大!”
讲台上那只蜘蛛鼓胀起来,身体膨胀到接近成人手掌的大小,毛茸茸的腿在空气里蜷缩又张开。
“钻心剜骨。”
蜘蛛的腿全部缩了回去,紧贴着身体两侧,整个身子翻转着在桌面上剧烈抽动,每一下抽搐都带着一种让人胃里发紧的痉挛。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挣扎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不适。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把视线移开了。达里安没有移开,他盯着那只翻来覆去的蜘蛛,想起家族藏书楼里那些被父亲放在最深处书架上的书——他小时候偷偷翻过其中一本,里面插图画着各种被施了黑魔法的生物,他合上那本书之后做了三天的噩梦。
“停下!”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尖声喊道。
穆迪举起魔杖,蜘蛛的腿松弛下来,但还在抽搐。“速速缩小。”他又念了一句,蜘蛛缩回原来的大小,被他放回瓶里,和另外两只挤在一起。“钻心咒是用来制造痛苦的,没有别的用途。”穆迪的声音低下去,“不需要刀子,不需要刑具——只要会念这个咒语就够了。很多年前,这咒语也很流行。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得好,但能用的那些人——”他停顿了一下,“你们最好祈祷自己永远不会遇到他们。””
教室里气压很低,没有人说话,只有穆迪的木腿在地上磕了一下的声响。
“还有最后一个。”穆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那只魔眼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有人知道吗?”
没有人举手。他等了几秒,然后自己接了下去:“阿瓦达索命咒,也叫杀戮咒。”
他把最后一只蜘蛛放在桌上。那只蜘蛛大概预感到了什么,拼命在桌面上爬动,往讲台的边缘逃去,但穆迪的魔杖已经举了起来。
“阿瓦达索命!”
一道耀眼的绿光从魔杖尖端迸出,整个教室被那一瞬间的光芒淹没,像有什么巨大的、沉重的东西从头顶碾过去。蜘蛛翻过来仰面朝上,八条腿蜷在胸前,一动不动。
那只蜘蛛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就那么躺在桌面上,像一个被按下了停止键的小机器。达里安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杀戮咒不需要伤口,不需要痕迹,它只是把生命从身体里抽走,像吹灭一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