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问他:“还写吗?”
严铁笔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谢易说:“已经不写了?”
严铁笔摇摇头:“虽然手已经不写了,但心里还在写。我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状纸,一张一张的,排着队,从眼前飘过去。我想停,停不下来。”
谢易在床沿坐下,说:“你在心里写,写完了以后呢?会变成真的吗?”
严铁笔说:“不知道。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
谢易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严铁笔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说:“谢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易说:“你问。”
严铁笔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害了那么多人,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写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欠我什么。”
谢易说:“我没帮你。我是在帮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你不写了,今后这世上也就能少一个被冤枉的人。”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说:“谢谢。”
这是他最后一次说“谢谢”。第二天早上,葛达去给他送饭,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红粉红的,像是新长出来的。
严铁笔死了,但那些状纸还在。谢易把严铁笔柜子里的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花了大半个月。销到最后一份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谢大人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谢大人,我写了一辈子状纸,替别人写了上千份,最后替自己写了一份。你不要替我销,让我带着走。”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死了。”
“嗯。”
汤圆沉默了半晌道:“看来你消了那些状纸也没用,附在他手上的那些东西还在。”
谢易没说话。
严铁笔虽然不写字了,但那些状纸还在,那些被冤枉的人有的翻案了,有的没有。那些冤魂还留在世间。
如今就算他死了,他也带不走这些人的冤屈。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的孽。
谢易让人将严铁笔葬了,没有立碑,也没有烧纸。
他身上背负的冤孽太多,若是像寻常人那样置办丧仪只会引起那些冤魂的不满,让怨念更重。生前造下的孽还不完,死后还得继续还。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香樟树下,看着满院的绿荫繁花,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严铁笔的事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消散了以后,湖面还是湖面,日子还是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暮春时节,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一片。
谢易隔三差五会去那里看看孩子们。每次去都能看见小石头他们蹲在学堂门口的沙地上写字,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谢易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两眼,看完就走。
最近一次去,谢易发现育幼堂门口多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蹲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写字,就蹲着,看着他们两个写。
谢易问孟老先生:“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孟老先生说:“刚来没多久。爹娘走了有大半年了,一开始还有邻居帮忙照顾着,最近照顾她的邻居也没了,村里其他人不愿意养,听说大人在城里开了个育幼堂就给送到了县衙,葛捕头给带过来的。”
谢易问:“她叫什么?”
孟老先生说:“小名囡囡,大名还没起。”
谢易蹲下来,跟她平视,问:“你叫囡囡吧?”
囡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