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大仙,”老人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易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你做的事情,还是要接受惩罚。”
“我知道。”老人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土地庙。月光照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把他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汤圆跳到谢易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没有说俏皮话。
陆判官蹲在一边,翻着生死簿,小声嘀咕:“孟老庙祝,阳寿未尽,但犯下重罪……这个怎么判?”
灶王爷:“先带回去,让城隍爷定夺。若仍定不了,地府那边还有阎王爷呢。你一个刚上任的小小判官,别瞎操心。”
陆判官合上生死簿,嘟囔了一句“我就问问嘛”,然后跟着走了。
土地庙里安静了下来。夜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神像上的蛛网轻轻晃动。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空了的神像,沉默了很久。
汤圆沉默了半晌,问:“谢易,你说那个孟老庙祝会怎么样?”
“不知道。”谢易说,“但至少他女儿能投胎了。”
“那三家人的祖辈做了坏事,但已经死了。他们的后代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孟老庙祝害死了。冤冤相报,没有赢家。”
汤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走了,回家睡觉。折腾了一晚上,我都饿了。”
谢易把布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土地庙,然后转身走了。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夜风从城东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和河水的湿气。
谢易走在大路上,身后是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地,土地庙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件事算是了结了。但谢易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孟老庙祝,无数个放不下的仇恨,无数个走不出来的过去。他能做的,不过是遇见一个,帮一个。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那件事了结之后的第三天,谢易去了一趟城隍庙。
偏厅里,陆判官正趴在桌上翻生死簿,黑猫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砚台上。灶王爷不在,据说是回家做梅菜扣肉去了。城隍爷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谢易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易坐下来,汤圆从他肩上跳下,蹲在桌角。
“孟老庙祝的事,”谢易开门见山,“您打算怎么判?”
城隍爷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儿。
“孟老庙祝,本名孟广德,阳寿八十二。他今年七十九,还剩三年阳寿。”
城隍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犯的罪不小。私自布设转灵阵,抽取四十九个冤魂的怨气,致其中七个冤魂几近消散——这是其一。涂改生死簿九次,害死三条人命——这是其二。以邪术拘禁潘文彬魂魄三年,致其不得超生——这是其三。”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没有说话。
“按阴司律法,这三条罪加在一起,够他下三层地狱,服刑三百年。”城隍爷说。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猜您不会真这么判,您大抵会从轻发落。”
城隍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为什么?”
“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人情之中,亦有法理。”谢易顿了顿道:“他女儿超度之前,喊了他一声爹。您听见了。”
城隍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孟广德的阳寿还剩三年。这三年,他不会在牢里过。”城隍爷放下茶杯,“他会在白峤河当三年的河工。清淤、修堤、捞水草,每天干满六个时辰,不许用法术,纯靠人力。这也是我与阎王大人商量过后网开一面做的决定。”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河工?”
“对。白峤河上游那一段,就是当年发大水的地方,河堤一直没修好。孟广德当年是土地庙的庙祝,懂一些土木之事,正好用得上。”城隍爷说,“三年之后,他阳寿尽了,再去地府服刑。服刑期间,每十年准他探亲一次——去看他女儿。他女儿投胎之后,这个探亲就取消。”
谢易想了想,觉得这个判法挺有意思。孟广德一辈子放不下的就是那段河堤、那场水灾、那个没了的女儿。让他去修河堤,让他守着那条河,让他用双手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比关在地牢里打三百年板子,更能让他难受。但也更能让他释然。
“那三个作恶的人呢?”谢易问,“潘士诚、刘二狗的爷爷还有赵大牛的爷爷。”
城隍爷的脸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