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茶翁笑著答道:“客官是外乡人吧?这里是德州。”
琅嬅心口猛地一震,眼前温暖明亮的河面仿佛在一瞬间忽然就暗了下去。
上辈子那个寒夜,南巡迴程的路上,也是在德州。
她原本便因接连的丧子之痛气力大失,乍然听见玫嬪说的那句,“一报还一报”而心神大乱。走上被人动过手脚的甲板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跌入冰冷河水。
莲心的冷眼旁观,眾人的刻意拖延……
最后虽有人將她救上来,却已经为时太晚,她在水里泡去了半条命,当夜便起了高烧,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她虽自觉时日无多,可若无那场意外,她本可以再活一阵的……至少可以,亲手送她的璟瑟出嫁。
琅嬅仿佛又听见意识消散时,璟瑟一声一声唤她额娘。
她一直是知道的,上一世,她所谓的公正大度只换来满宫的怨懟与仇恨,人人在她面前对她笑,奉承她,可心底或许都巴不得她早些死。
只有她的璟瑟,是真的捨不得她。
那一声声额娘,悽厉又绝望,是她的骨血对她最后的眷恋。
“娘亲!”
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鲜活而明亮。
两道声音仿佛在一瞬间重叠。
“娘亲!”
鲜活的声音愈发响亮了,仿佛就在耳边。
她猛地回神,福至心灵般转过身去——
璟瑟站在不远处。
不是记忆里那个满头珠翠,梳著小两把头,踩著花盆底鞋,头永远仰得高高,眼里却总藏著仓皇与不安的璟瑟。
眼前的姑娘穿著並不华贵,却飘逸舒適的衣裳,长发挽成低髻,只插了几根清雅玉簪。
她的头依旧仰得高高,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不满,还带著一路追来的气冲冲。
可她的眼神变了。
没了仓皇,也不再害怕。
璟瑟快步走过来,嗔道:“娘亲好生狠心,竟丟下我,自己跑了!”
记忆与现实重叠,琅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赵禎先头疼地扶额:“天爷啊,璟瑟,你怎么还追过来了?”
璟瑟立即转头瞪他:“爹爹还有脸说呢!我就知道,娘亲才不忍心拋下我,定是你攛掇的!”
赵禎不服气:“你都这般大了,我同你娘辛苦劳累大半辈子,还不能清静清静?”
“谁说不许了?”璟瑟理直气壮道:“我可以带著你们玩啊。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知道。你们这么多年一直关在家里,吃得明白吗?玩得明白吗?”
赵禎拒绝得十分乾脆:“大可不必。”
璟瑟根本不理他,伸手便扯住琅嬅的衣袖:“不管,我就要跟著娘。爹爹要清静,只管自己上路就是。我反正要跟著娘,娘去哪,我去哪。”
赵禎看向不远处,那里还站著一个韩家二郎,此刻正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又看一旁的树,反正就是不肯同他对视。
赵禎在心里暗骂一声没用的臭小子。
琅嬅却笑了。
她眼中有泪光闪烁,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好好好,一起走就是了。”
“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