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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无能为力（第1页）

这句话一落，齐思远浑身猛地一僵。方才那股倔强的劲头瞬间被浇灭大半，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这才是真正戳中他的软肋。他不怕周凯说教，不怕谢主任的疏导，也不怕脑海里无休止的苛责。可他唯独怕江瑶担心。江瑶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晚上还特意笨手笨脚熬出一锅鸡汤送过来，处处克制自己不来病房打扰，就为了不让他增添心理负担。他不想让她失望，更不愿已经身怀宝宝的妻子，还要再为自己的执捏一把冷汗。可现实摆在眼前，他现在被困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连想去完成心里惦记的工作都不被允许。无力感沉沉地压下来，堵得他胸口发闷。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卸掉，按着电脑的手掌缓缓挪开，胳膊垂落回被褥上，放弃了全部挣扎。监护仪上的心率，也跟着情绪的回落，慢慢趋于平缓。看见他松了手，周凯没有半分迟疑，飞快伸手一把将笔记本电脑从床头柜上抽了过来。指尖飞快操作，把刚刚齐思远辛辛苦苦整理完毕的病例文档全部保存妥当，关闭页面，合上电脑盖子。“早这样不就完事。”周凯把电脑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伸手能够到的范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严肃，“你心里记挂那个孩子我能理解，但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江瑶要是知道，好不容易喝下去的鸡汤都白安抚你了。”齐思远背靠床头，肩膀微微垮着，目光落向雪白的被子，声音低哑。“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苦心推演的方案半途搁置，不甘心眼睁睁看着病人悬在风险之中，更不甘心自己如今这般无能为力的模样。“不甘心也得憋着。”周凯把电脑放到远处的柜子上，彻底断了他再碰的念头，“等你心脏恢复稳定，心理状态也过关，该你做的工作自然会回到你手上。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件事——好好养病。”齐思远没有反驳，只是闭了闭眼。脑海里，那道被暂时压制下去的声音，又悄无声息地，在意识边缘幽幽盘旋起来。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周凯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柜子高处，确认齐思远够不到，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嘴上虽然说得强硬，可他心里其实格外理解齐思远这份钻牛角尖的执拗。从念书的时候开始，齐思远就一直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课堂上永远名列前茅，实操训练手法干净利落，进入医院之后更是一路披荆斩棘，年纪轻轻就评上副高，急诊、手术室两头扛，多少棘手危重的病人交到他手上，大多都能寻到一线生机。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已习惯自己可以解决问题。遇到难题，就熬夜查文献，反复推演方案，拼着透支身体也要找出出路。对他而言，难题是用来攻克的，而不是用来接受的。他几乎很少体会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也正因如此，当身体垮掉，精神也跟着亮起红灯，被迫从手术台上退下来，连自己牵挂的小病人都不能继续跟进的时候，这份现实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从前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扭转局面，可现在，任凭他脑子里把手术方案推演千百遍，身体不允许，科室制度不允许，心理状态也不允许，他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份无力感，比心口的闷痛、比脑海里的幻听，还要更折磨人。那些自我否定的声音，也正是抓住了他这一处软肋，才会反反复复不断放大。周凯侧头看向床上的人。齐思远闭着眼，脸色淡淡的，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我懂。”周凯的语气不再带着方才的调侃，变得沉缓，“这么多年，不管遇上多凶险的病例，你都能扛下来。你早就习惯凡事握在自己手里。现在突然什么都做不了，换谁都很难接受。”齐思远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明明我再多琢磨琢磨，说不定就能降低那个孩子的手术风险。”“道理是这样，但人不是机器。”周凯轻轻摇头，“以前你可以靠透支硬撑，现在你的身体和精神已经亮起红灯。你不肯接受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死胡同。”齐思远沉默下来。周凯说的，戳中了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部分。从小到大被贴上优秀的标签，久而久之，他自己也默认，自己理应强大，理应能够护住手下的每一个病人。“无能为力”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学习过该如何与之共处。脑海里的声音又抓住这一点，趁虚而入。你看，你终于变成了一个束手无策的人。你配不上医生这个身份。齐思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跳，他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泛白。周凯看得出来，那些负面念头又在侵扰他。他没有继续讲道理，说得再多，也不可能一瞬间扭转刻了十几年的思维习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急不来。”周凯低声说道，“接受自己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对你来说，会是最难的一关。慢慢来。”夜色沉沉笼罩住病房，监护仪的光点明明灭灭。耀眼惯了的人，要学着接纳自己黯淡无力的时刻，这条路，注定漫长又难熬。夜色彻底浸透病房，窗外城市的灯火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病房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夜灯，光线昏昏沉沉。药物让身体生出疲惫，齐思远闭上双眼，意识再一次脱离现实。没有恢弘繁复的记忆宫殿，于他而言，那更像一座逼仄简陋的记忆茧房。没有华丽的长廊，没有宽敞的厅堂，只有无数个紧密排布、巴掌大小的密闭隔间，一格一格封存着他过往的全部碎片，每一格都只开一扇狭小的玻璃窗，供人向内窥视。绝大多数隔间里，铺展开来的全是工作的画面。亮得刺眼的手术室无影灯，堆满文献的办公桌，抢救室此起彼伏的警报，一页页写满批注的病历，长久伏案之后酸涩发胀的双眼，胃痛袭来时隐忍蜷缩的背影。大半人生，都耗在了手术室与病房之间。只有寥寥为数不多的几格，才装着属于江瑶的片段。他的意识缓缓漂浮，在其中一扇窗口前停下脚步，久久没有挪开。玻璃窗里面，是几年前的傍晚，家里的客厅阳光和煦。江瑶刚结束颁奖典礼，一身简洁的连衣裙，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金属奖杯，眉眼亮得惊人，笑容明媚得晃眼。她高高举着奖杯，身子微微晃了晃，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自己，语气满是雀跃。“思远，你看，我得奖啦！这个奖杯，摆到书柜哪一处会好看一点？”画面里的江瑶眼里盛着光，满心都是收获成果的欢喜。她既要扛住高强度的设计项目，应付难缠的甲方，加班改稿熬夜赶方案，同时也经营着烟火气十足的生活，会记得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记得他的作息，记得各类纪念日。事业上拼得出彩，生活也打理得妥帖周全。隔着那层薄薄的记忆窗口，齐思远静静望着里面笑得灿烂的江瑶，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江瑶好像永远都可以平衡得很好。再繁重的工作压力砸过来，她也能守住自己的生活，保有属于自己的欢喜，不会被工作完全吞噬。可反观自己，却怎么都做不到。只要工作的重担压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把全部的自己都献祭上去。身体可以透支，睡眠可以压缩，胃部的疼痛可以无视，个人的情绪、闲暇，全部都可以往后退让。一旦遇上棘手的病患，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手术、方案、风险评估，其余一切都可以被挤到角落。他做不到把工作和生活稳稳拆分。一旦责任落在肩头，他便只能一头扎进去，直至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茧房里那道熟悉的声音，立刻抓住了这个缝隙，幽幽地漫了出来。同样是人，为什么她可以兼顾一切，你却只能把自己搞得溃不成军。你连工作和生活都分不清楚，你又怎么做好丈夫，怎么做一个父亲。冰冷的质问一层层裹上来，缠绕住他的意识。记忆茧房里其他隔间的画面也开始隐隐躁动，手术室里疲惫弯腰的自己，病床上无力的自己，一张张画面在窗口后面轮番闪过。现实之中，躺在病床上的齐思远眉头紧紧蹙起，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急促，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被单。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曲线再度向上抬升，发出几声细微的提示音。他明明闭上了眼睛，却没有半分睡意。困在自己搭建出来的简陋茧房之中，看着别人的圆满，反观自己的狼狈，一股无力的落差感沉沉压在胸口。隔壁椅子上，周凯并没有完全睡熟，浅浅靠着闭目休息。听见监护仪细微的异常声响，他立刻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病床上面色不安的齐思远，借着微弱夜灯看清他紧锁的眉头，便知道，他又陷进意识的茧房里面，被思绪困住了。病房的夜灯昏淡朦胧，周凯靠在陪护椅上，没有出声叫醒齐思远。方才几次强行把他从幻境里拽出来，只会让内心的压抑被强行压回暗处，并不能真正消解。他只是睁着眼，目光牢牢落在齐思远的脸上，时刻留意监护仪跳动的曲线，做好防备，防止他彻底沉沦陷落，却选择把空间留给齐思远自己去面对脑海里翻涌的一切。现实里的齐思远双眼紧闭，睫毛不住地轻轻颤抖，胸膛起伏渐渐变快。意识还困在那一间间逼仄狭小的记忆茧房之中。一股看不见的阴冷力量，自茧房幽深的暗处涌上来，拉扯着他的精神，想要将他拖拽向记忆更深、更晦暗的底层，那些堆满疲惫、挫败、痛苦回忆的隔间。齐思远拼命抵抗着那股下坠的吸力，双手虚虚攥住那扇映着江瑶的小窗口，不肯松开。他一遍一遍反复望向窗内的画面，贪恋那一幕鲜活明媚的笑意。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江瑶眉眼弯弯，满是获奖之后纯粹的欢喜。，！可他又生出一种难堪的错觉，仿佛自己是一个躲在缝隙里，偷窥别人幸福的小丑。这份幸福近在咫尺，可如今狼狈不堪的自己，好像已经不配置身其中。就在他心神摇晃的瞬间，窗内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变了。方才满溢在江瑶脸上的明媚笑容，一点点褪去。唇角平缓落下，眼底的光亮也缓缓熄灭，所有的雀跃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没有怒火，没有争吵，仅仅是淡淡的冷淡，疏离得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齐思远浑身一震，下意识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脚下是虚空，那股一直在拉扯他的黑暗力量抓住这个破绽，猛地发力，狠狠将他拖拽进记忆茧房的幽深底部。周遭一排排记忆隔间飞速从视野两侧掠过，那些手术室的灯光、抢救的喧嚣、身体透支时的绞痛，无数碎片一闪而过。现实的病床上，齐思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到枕头上。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紧。那一张骤然变冷的脸，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他分辨不清，这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还是脑海里那道恶意的声音捏造加工出来的幻象。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见过这样的江瑶。可那份扑面而来的慌张是无比真切的。心底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我又惹江瑶生气了。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自己不断倒下、不断添麻烦，终于耗尽了她的耐心。：（）前夫哥你病得不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