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给他倒了杯热茶:“扩编要多少?”
“再练两千人,添炮百门,少说八万两。”陈致远灌了口茶,“户部那边……”
王砚之苦笑:“户部如今看见兵部的预算就头疼。清丈增收的钱,补历年积欠都不够。何况……”他压低声音,“刘尚书最近对我颇有微词,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那就缓缓。”林琛道,“火器营现有规模,先练精。等明年清丈全面见效,国库宽裕些再说。”
“可边关不等人啊!”陈致远急道,“赵铁柱来信,说鞑子吃了亏,今秋必会报复。他那点兵力……”
“让他据险而守,以火器御敌,不必浪战。”林湛铺开一张北疆地图,“你看,野狐岭这一仗能胜,是因为地形有利。火器之长在守,在阵地战。让赵铁柱把各隘口的防御工事加固,多备炮位——这才是长久之计。”
陈致远盯着地图看了半天,一拍大腿:“有道理!我明日就写信!”
气氛稍松。沈千机让厨下煮了锅馄饨端上来,热汤白气蒸腾,总算有了点暖意。
周文渊吃着馄饨,忽然道:“其实……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众人都看他。
“改革三年,从沧州一隅到推行全国,从税赋到军制,从钱法到科举。”周文渊慢慢道,“树长得太快,根就扎不深。如今各地问题频出,团队内外交困——或许,该缓一缓,巩固巩固?”
李慕白点头:“文渊兄说得是。譬如种树,长得太快易招风。”
林湛沉默地舀着馄饨汤。良久,才道:“是不能太快。但也不能停。”他抬起头,“你们知道如今地方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么?咱们一缓,他们就会扑上来,把已改的再改回去。到那时,再想推动就难了。”
他放下汤匙:“所以现在,得像走钢丝——不能快,不能停,只能稳着往前走。”
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众人散去时,雨已停歇。夜空洗过,露出几颗疏星。林湛站在别院门口,深深吸了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沈千机送他出来,塞给他一个小油纸包:“新做的枣泥酥,路上吃。别饿着。”
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街角还有家汤面摊没收,孤零零一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摊主是个老头,正低头收拾碗筷。
林湛让车夫停下,买了碗面。热汤下肚,疲惫稍缓。
老头认得他:“您是……督办司的林大人吧?”
“老伯怎知?”
“我儿子在实务讲习所念过书,回来说您讲过课。”老头咧嘴笑,缺了颗门牙,“他说您讲得实在,不骗人。”
林湛握着面碗,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攻讦、同僚的孤立、无穷无尽的文书……似乎都不那么沉重了。
付钱时,他多给了十文。老头推辞不要,他硬塞过去:“面好,值这个价。”
回到督办司,签押房还亮着灯。徐慎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刚算完的江南清丈进度表。方女官在整理文书,见他回来,忙起身:“大人,真定府刚送来的急报……”
“明天看。”林湛摆手,“你们都回去歇着。”
他独自坐在灯下,打开沈千机给的油纸包。枣泥酥还温着,甜香扑鼻。
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在这个疲惫的深夜,恰如其分。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远了。远处的皇城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角楼上一点灯火,像不眠的眼睛,静静望着这座古老而缓慢变化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