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孙为民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加密终端。线路状态正常,室内安全指示也没有异常,他才把声音压低。“老板,宋世杰昨晚主动提出,要见专案组办案人员。”“这次不是试探,他也没再提条件。”楚风云把桌边的便笺拉到面前,手指搭上铅笔,却没有落笔。“从头说。”“是。”孙为民翻开工作记录。纸页擦过指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翻页时慢了半拍。“从那场对外宣告他死亡的车祸到现在,宋世杰一直处于最高等级的隔离保护状态。”“最初几个月,他一句有价值的话都不肯说。”楚风云用拇指擦过铅笔杆。“他在等秦家出手,保住宋家的基本盘?”“对。”孙为民回答得很快。“他觉得自己替秦家扛了雷,连命都填进去了。秦家就算不念旧情,也得做给其他替他们办事的人看。”“要是连他的家人都保不住,以后没人敢替秦家卖命。”楚风云指间的铅笔转了半圈。“结果呢?”“秦家没管?”“岂止没管。”孙为民停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宋家名下几处有争议的产业,已经被人拆分吞掉。原先靠着宋世杰吃饭的人,也纷纷和宋家划清界限。”“连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两个门生,都不肯见他的妻女。”楚风云没有评价。孙为民翻过一页记录。“秦家旁支下手更狠。”“他们趁乱把宋家在两家企业里的干股剔了出去,手续做得很干净,明面上挑不出问题。”“宋世杰女儿原本有个合作项目,也被一句‘项目调整,暂不合作’打发了。”楚风云把铅笔轻轻压在纸面上。“连解释都没给?”“没有。”孙为民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水早已凉透,他咽下去时停了半秒。“他们没有回应宋家的求助,直接把人挡在了门外。”办公室里静了几秒。楚风云看着空白的便笺。“这些材料,是一次性送到宋世杰面前的?”“不是,按您的意思,一批一批送。”孙为民重新核对了一遍时间。“所有材料都来自合法调查渠道,能够经得起复核。”“资产变更记录、项目中止文件,还有宋家求助被拒时的公共场所监控资料,都已经核实。”“没人劝他交代,也没人拿他的妻女威胁他。材料放下,人就出去,让他自己看。”楚风云轻轻点了下头。宋世杰在权力场里待了几十年。审得越急,他越容易把每句话都当成诱导。现在没人逼他,他反而会反复核对每一份材料。“最后一份材料是什么?”楚风云问。“前天下午送进去的。”孙为民的声音低了些。“秦家一个旁支子弟,顶了宋家原来的位置。”“那个人以前见宋世杰,坐下时连椅背都不敢靠。现在,他手底下的保镖把宋世杰的妻子推到了门外。”楚风云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宋世杰看完是什么反应?”“没发火,也没掉眼泪。”孙为民沉默两秒。“他只是把桌上的不锈钢水杯往中间挪了半寸。”“看守人员核对过录像,那只杯子原本放得很正。”楚风云搭在便笺边缘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第二天,他开口了?”“早上六点四十。”孙为民报出准确时间。“他照常洗脸,吃完早饭,又把餐盘推回传递槽。”“看守人员准备离开时,他把人叫住了。”孙为民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第一句话是,给我纸和笔。”楚风云抬眼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防弹玻璃外的晨光有些发白。“谈条件了吗?”“没有。”“问妻女的情况了?”“也没有。”孙为民合上记录本,又很快重新打开。他说得平静,翻页的速度却快了半拍。“老板,他这次准备把知道的东西全交出来。”“从三十年前谁引荐他接触秦家,到秦家怎么给他资源、替他铺路,再到他怎么进入核心圈,他都在写。”“第一份情况说明写了多少?”“整整四十七页。”孙为民抬手按了按发涩的眼角。“他年纪大了,手腕一直抖。写累了就把笔放下,在桌边坐一会儿。”“每次休息不到二十分钟,他又会继续写。”楚风云垂下眼睛。“材料进程序了吗?”“第一批已经完成整理。”孙为民的回答没有迟疑。“相关线索已按权限移交中央纪检机关。证人身份、材料内容和调查人员,仍然保持物理隔离。”“那边临时取消了原定的下班安排,正在连夜筛查。”,!他翻到附录部分。“有些名字已经沉了十几年。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这次都被宋世杰重新写了出来。”楚风云没有追问名单。该由中央纪检机关掌握的材料,只能按照程序处理。“宋世杰会不会反悔?”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有可能。”孙为民没有把话说满。“他恨秦家,也恨秦卫国。可他给秦家做了三十年事,有些习惯已经压进骨头里,几天改不过来。”孙为民调出一段经过编号的监控记录。“他写其他人的名字时很快。”“写到秦卫国时,却停了将近两分钟。”楚风云的目光压在便笺上。“出了什么情况?”“技术人员复核过录像。”孙为民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落笔时,前两个字差点写成‘家主’。”“写到一半,他停住了。”“后来,他把那两个字一笔一笔涂黑,重新写下秦卫国的名字。”楚风云靠回椅背。铅笔在他的指腹下转动,木质笔杆擦出轻微的响声。“先不要安排高强度连续问询。”“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写。我们只核实事实,不替他组织答案。”“逼得太急,他可能会重新退回去。”“明白。”孙为民拿起笔,在工作记录旁边补了一行。“我们只给他看已经查实的事实,不诱导,也不逼迫。”楚风云坐直身体。“安全等级提到最高。”“所有接触人员重新复核。医疗、饮食、通信和看守交接,一个环节都不能漏。”他的声音不重,孙为民却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宋世杰开始交代,风险只会更高。”“秦家一旦察觉他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灭口。”孙为民点开现场隔离方案。“老板放心。”“查线索的人不知道证人是谁,负责看守的人接触不到材料内容。医疗和饮食由不同小组负责,彼此之间没有横向联系。”“目前所有环节都做了物理隔离。”楚风云应了一声。他正要结束通话,目光落在桌上的时钟上。“你两天没离办公室了?”孙为民愣了一下。“还行,能撑。”“去隔壁睡两个小时。”楚风云没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你守的是一桩关系到很多人生死的案子。疲劳会影响判断,也会让人漏掉细节。”“去休息。”孙为民张了张嘴。他低头看见那只已经空掉的水杯,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是。”他停了一下。“听您的。”电话挂断。楚风云低头看向桌上的茶。刚泡好时还冒着热气,现在已经温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门外传来两声轻响。方浩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老板,发改委的同志到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原定座谈时间还差十二分钟。要不要让他们先去休息室?”“不用。”楚风云放下茶杯,站起身。“直接去小会议室。”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绕过办公桌时,眉眼间已经看不出刚才通话留下的痕迹。方浩跟上他的脚步。“座次还按原来的方案?”“改一下。”楚风云没有停步。“让负责同志坐我旁边,后面几排的业务处室骨干,全调到桌边来。”方浩立刻记下。楚风云推开通往走廊的门。“今天主要听数据和具体问题。”“谁懂业务,就让谁开口。”“明白。”方浩合上记录本,脚步快了几分。接下来的三天,岭江省政府仍在高速运转。经济调度、项目审批、重点工程会商,一项接着一项。楚风云没有再给孙为民打电话,也没有追问专案进展。只有第一批线索落地时,孙为民发来四个字。程序正常。楚风云看完,只回了四个字。按规推进。三天后,内网办公平台上挂出一则只有两行字的通报。某地方前任实权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调查。通报很短,没有案件详情,也没有引人注目的措辞。外界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旧案扫尾,没人把这份通报与秦家联系起来。秦家内部,同样没有在意。华都西郊,一座幽静的中式院落里。秦卫国穿着宽松的深色唐装,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后。他的右手转动着两枚百年老核桃,核桃碰在一起,发出规律的轻响。心腹走到书桌前,把打印出来的通报轻轻放下。“老爷子,这个人十年前和咱们下面的人吃过几次饭。”“有过一点外围来往。”秦卫国没有去碰通报。“十年前?”“是。”心腹弯着腰。,!“明面上早就断了。”秦卫国手指一收,两枚核桃稳稳停在掌心。“那就闭上嘴,别多事。”心腹迟疑片刻。“要不要找人递句话?”秦卫国抬起眼皮。“现在递话,等于主动告诉办案人员,我们和他有关系。”声音不高,心腹立刻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秦卫国重新转动核桃。“外面有人问,就说坚决拥护组织决定。”“不许替他说话,也不许急着撇清。这个时候动作越多,越容易让人盯上。”心腹低头应下。“明白。”秦卫国看了一眼桌上的短通报。“几片烂树叶,掉就掉了。”“伤不到根。”心腹没再多问,拿着空文件夹退出书房。房门合上后,秦卫国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那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核桃声再次响起,轻重始终没有变化。按照他现在掌握的信息,一个十年前就断开明面联系的外围人物被查,秦家主动接触只会增加暴露风险。所以,他选择不动。远离华都的一间全封闭安全屋内,宋世杰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台灯下。秦家和外界都认定,他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宋世杰面前放着几张空白的情况说明纸,右手握着笔,手腕还在轻轻发抖。第一份四十七页的材料,已经装入密封文件袋,按程序移交出去。现在,他要写第二份。台灯的光落在纸上,照得纸页发白。宋世杰盯着空白处看了很久,胸口起伏越来越重。笔尖终于落下。一团黑墨在纸上洇开。他没有擦,也没有换纸,只是越过那团墨迹,重新握紧了笔。第二份情况说明里的第一个核心名字,被他一笔一画写了出来。华都西郊的院子里,秦卫国仍在盘着那两枚核桃。他以为掉下来的,只是几片无关紧要的枯叶。却不知道,宋世杰手里的笔,已经插进了秦家的根。:()重生当官,我娶了阁老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