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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沙粒与飞蛾(第1页)

1998年4月26日,星期日,农历四月初一,晴转多云。上午九点多,我和晓晓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些力道了,晒在胳膊上微微发烫。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被晒热后的气味。街边的梧桐叶子长到了巴掌大,在风里翻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新华书店的门半掩着。门框上的绿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来,带着油墨和纸张干燥的气息。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个色阶,像是所有从窗外涌进来的光都被书页吸走了一部分。只剩下那些温柔的、退让的光,刚好够让书脊上的烫金字闪着若有若无的亮。柜台后面,何姐正低头整理一摞新到的杂志。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小羽,晓晓,你们来啦?”声音里带着一种书店服务人员特有的、对回头客的欣然。“嗯,来淘一淘有什么好书。”我说。书店里的寂静像一池极浅的水,说话的声音落进去会激起细小的涟漪,但很快就平复了。晓晓笑着打了招呼,转身往文学区的书架走去。白色帆布鞋踩在浅灰色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鞋带尾端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我跟在她后面。文学区在书店最里侧,靠墙一排深胡桃色的木质书架。边角已经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油亮。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窄到两个人面对面经过时需要侧一下身。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在过道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空气中浮着极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晓晓走得很慢。她的目光从一排书脊上滑过。手指偶尔伸出去,指腹贴着某一本书的书脊轻轻滑过去,并不抽出来,只是感受那书脊的弧度。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动作轻柔得像在翻阅一只蝴蝶的翅膀。我在三毛的书架前站住了。那一排书立在第二层隔板上,书脊已经磨得有些发白。《雨季不再来》的书脊上有一道浅色的折痕。《撒哈拉的故事》封面边角微微翘起。《稻草人手记》的书脊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哭泣的骆驼》紧挨着它,淡蓝色的封面素净得近乎寡淡。在整排书里安静得像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我的手停在《撒哈拉的故事》前面。指尖刚触到书脊,便停了一下。我轻轻抽出它。封面淡黄色,边角微微翘起。翻开的时候,书页发出极轻的“哗”的一声,像是书在舒展它的筋骨。然后散发出旧书特有的、被阳光与岁月烘焙过的暖融融的气味。不知怎的,我觉得那就是撒哈拉的气息。干燥的、辽阔的、带着沙子被烈日晒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温暖。我翻到《白手成家》那一篇。三毛写荷西用棺材外箱的木板给他们做家具,“量了又锯,锯了又量”。一整个下午蹲在水泥地上,汗流浃背地对付那些粗糙的板子。房子起初是空的,风沙说来就来,沙粒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撮一小撮的金色。但荷西就这样一点一点,用他的手把空荡荡的屋子填满。三毛写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常,只是在记录那段日子。可我读到这里时却觉得那些书架和桌子比任何言语都重要。那是一双手在做着比说“我爱你”更需要耐心的事。那不是关于浪漫。那是关于在一无所有的地方,一钉一铆地建造出一个家的轮廓。我合上书,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温热。目光落在书架上紧挨着的那几本书上。然后我看见了《哭泣的骆驼》。淡蓝的底色让人无端想起撒哈拉上空被风沙洗过的天空。干净、辽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红字在蓝底上格外醒目,像沙漠里的火焰。我把《哭泣的骆驼》也抽出来。它的重量比《撒哈拉的故事》略轻一些,书页更薄。但我翻开前几页的时候,发现第十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折痕。像是某个读者曾经在这里停下来,把书合上,用拇指按住这一页,然后过了很久才再次打开。那个折痕的深度说明他她按得很用力。像是在这一页上读到了什么需要反复咀嚼的句子。我翻到另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那句话的墨迹在书页上安静地躺着。铅字因印刷的压力而在纸面上微微凹陷,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小小的窝。刚好够一个读它的人把目光落进去。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的蓝底上轻轻摩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晓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和我之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也落在我手里的书上,封面的蓝色映在她瞳孔里,变成了瞳孔深处一小片安静的湖。“三毛?”她的声音不高,在书架间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嗯。”我的指尖还在书封上轻轻摩挲着。“你最喜欢哪一部?”晓晓歪着头问我,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上臂。“都喜欢。”我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三毛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我觉得那不是比喻,那是她在陈述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思念是有重量的,能堆积成沙漠。”晓晓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我指尖按着的书封上,那块蓝色在她注视下像是微微加深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怀里的书脊。指腹贴着“哭泣的骆驼”这四个字的烫金轮廓慢慢滑过,从“哭”字的左侧走到“驼”字的右侧,停了一下。“那你最喜欢她哪句话?”她问。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我握着书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那个接触太轻,轻到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确认它的存在。“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我说。“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哪怕结果是灰烬,在扑向火的那一刻,是真的快乐的。那个快乐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见证,它自己就是完整的。”晓晓的目光落在我指尖上,像是在看那个被我反复碰触的句子。她没有立刻接话。但她的呼吸轻了一下,像是我的话也落进了她心里一个很深的地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书架右侧走去,停在了《万水千山走遍》旁边。她弯下腰,从书架的下一层抽出了一本书。是《梦里花落知多少》。封面也是浅蓝色的,但比《哭泣的骆驼》的蓝更淡一些。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蓝色已经褪成了接近白的淡。封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案,只有书名。那五个字像是用钢笔手写的,笔迹清秀而有力。晓晓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翻开前几页看了看。她的目光落在扉页上,那里印着三毛的手迹——“不要问我从哪里来”。那行字被缩印在扉页中央。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她抱书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夹在臂弯里。而是用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掌贴着书的两面。像是需要用体温去护住那些页码中间夹着的什么东西。“我要买这本。”晓晓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为什么挑这本?”我看着她怀里的书。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发顶。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种介于栗色和金色之间的颜色。晓晓把书抱在胸前,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书名里有‘花落’两个字。藤萝的花也在落。”“我想看看,三毛写花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说‘花落知多少’,是惋惜,还是接受,还是别的什么。”“我想知道,一个人在看着花落的时候,除了舍不得,还能剩下什么。”她的声音在说到“还能剩下什么”的时候轻了下去。“我买《哭泣的骆驼》,”我说。“等读完了,我们交换着看。你读我的,我读你的。”“三毛写完了撒哈拉,也写完了梦里花落。但我们还没读完。”“我们可以一起读,然后交换那些被我们读到的地方。”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那一本。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慢,像是在给她自己确认什么。“好。那说好了。”她的嘴角在那个“好”字说出口之后微微弯了一下。它更安定,像是在一个很久以前就画好的坐标上,终于落下了一枚小小的锚。我们拿着书走到柜台前。何姐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两本浅蓝色封面的书上。嘴角带着那种了然的笑意。她接过书,扫码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延长那个瞬间。“一本《哭泣的骆驼》,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她一边装袋一边说。“两本都是好书。读完了要是想找人聊聊,随时来店里找我。”她把纸袋推过来。“你们俩轮流看,看完再换回来,一本书就有了两条命。”我们付了钱,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被滤过一遍的暖意。书店里的冷气还留在皮肤表面,阳光一照,那种冷暖交界的感觉像是给整个人镀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膜。,!晓晓跨上自行车,把纸袋放进车筐里。纸袋的提手从筐沿露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她单手握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羽哥哥,你刚才说‘飞蛾扑火’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哪儿不一样?”我正把纸袋塞进斜挎包里,听见她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你也被火烧过一样。”晓晓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它们该落的地方。像是她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低下头,车把在手里转了一下。前轮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半弧。“初三那年春天,烧过一次。”晓晓骑到我前面。她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纸袋,单手扶着车把,把纸袋抱在怀里,像之前抱着那本书一样。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声音从前面送回来。“那现在呢?”我蹬上车追上去,骑到她旁边,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照得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琥珀。边缘的细小绒毛被光勾出一圈金边。我放慢了车速,和她并排。车轮在柏油路面上轧出两道平行的痕迹。“现在——火还没灭呢。”晓晓听了之后没有接话。但她放慢了车速,骑在我旁边。两辆自行车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阳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左一右,在柏油路面上并排往前伸。伸到前方的某个点,然后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悄悄地连在了一起。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前方的路。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侧着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长度。但它里面的东西很长。长到像是她把“火还没灭”这四个字接住了,折好了。放进了《梦里花落知多少》的某一页里,夹在了那句关于花落的句子旁边。我骑着车。斜挎包贴着大腿,包里装着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和刚买的《哭泣的骆驼》。书脊隔着包布与裤料,传来纸张分明的棱角。和一点点她手指碰过后的余温。那个余温印在《哭泣的骆驼》的封面上,在她指腹滑过“哭泣”二字的位置。我后来把书拿出来看的时候,发现那个位置有一个极淡的指纹。在蓝色的封面上几乎看不见。但在某个角度下,光线照过去,它就会显现出来。像一枚极浅的、被按进纸纤维里的印章。那枚指纹的纹路清晰而完整,中心是一个小小的螺旋。我知道那是晓晓留下的。因为她的拇指指纹里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是小时候被纸划伤的痕迹。而那个螺旋的走向,我曾在她递给我的一张草稿纸的背面,借着午后的光,悄悄看过很久。【钩子】后来我把《哭泣的骆驼》读完了,翻到扉页时,发现那枚指纹旁边又多了一行极细的铅笔小字,字迹清秀而克制:“沙粒落在纸上,就是字。飞蛾扑向火,就是光。”我认得那笔迹。但我翻遍整本书,也没找到她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下章预告】课间,我把那本包好的《红楼梦》放在晓晓桌上。她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停了好一会儿。:()羽晓梦藤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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