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再次跪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润色好的诏书和两封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回陛下,奴婢从文书房看到了两份要紧的文书,又润色了那道圣旨,特来请陛下斧正。”
皇帝伸手接过诏书,展开,目光在纸页上缓缓扫过。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将诏书放在案上,又拿起那两份奏疏——钱谦益的奏疏和中都留守吕封齐的禀报。他先看了钱谦益的奏疏,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放下,又看了吕封齐的禀报,目光在“张夫人身子日渐沉了”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他没有评价那两份奏疏,而是重新拿起那份润色好的诏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魏忠贤,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词藻着实华丽了不少,不枉二位龙江先生的教导。只是——何故没有抹去你自己的名字?”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沈先生有言——擅改诏书者斩。”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将诏书放在案上,身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魏忠贤,你方才说,沈先生教过你改诏者斩。哪个沈先生?”
魏忠贤心头一凛。他没想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细。他沉默了一息,如实答道:“回陛下,是沈鲤沈阁老。万历二十六年,臣初入内书房,沈阁老时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曾为内书房讲官。奴婢有幸听过他几堂课。”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沈鲤……朕读过他的奏疏。万历二十二年,他上《谏矿税疏》,说‘陛下爱珠玉,民亦爱温饱;陛下爱子孙,民亦爱妻孥。奈何以陛下之欲,夺民之命?’——写得好。方正刚直,有古大臣之风。”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魏忠贤脸上:“但朕也读过沈一贯的奏疏。万历三十年,他上《请罢矿税疏》,说‘矿税之害,甚于洪水。洪水之害,不过一方;矿税之害,遍于天下。’——写得也不差。但沈一贯的奏疏里,多了些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魏忠贤。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他知道皇帝在等他接话,但他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犹豫了一息,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陛下……多了些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多了些‘余地’。沈鲤的奏疏,是把自己整个扔进去的——‘陛下若不听臣言,臣请辞官归里’。沈一贯的奏疏,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陛下若以为臣言不当,臣不敢复言’。一个刚,一个柔;一个直,一个曲。都是好文章,但写法不同。”
他顿了顿,看着魏忠贤:“你方才说,沈鲤告诉你‘改诏者斩’。那你觉得,如果是沈一贯,他会怎么说?”
魏忠贤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臣……臣以为,沈一贯阁老可能会说……‘改诏者,当视其所改而定。若改其意,则斩;若润其辞,则可。’”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你看,你也知道。”皇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鲤教你的是规矩,沈一贯教你的是权衡。你选了沈鲤的规矩,没选沈一贯的权衡——为什么?”
魏忠贤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因为臣……臣在诏狱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臣这辈子,就是太懂权衡了。”魏忠贤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臣当年在天启朝,凡事都要权衡——权衡利弊,权衡得失,权衡谁可用、谁可弃。臣以为自己是聪明人,以为权衡是本事。可权衡来权衡去,最后把自己权衡进了诏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臣在诏狱里躺着的时候,常常想起沈鲤阁老说的那句话——‘改诏者斩’。臣当年改过很多诏书,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改得天衣无缝,每一次都觉得皇帝不会发现。可皇帝终究会发现。不是发现臣改了哪几个字,是发现臣这个人——喜欢在规矩里动手脚的人,终究会被规矩反噬。”
皇帝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能想明白这一层,说明你这几个月的诏狱,没有白待。”
他顿了顿:“起来吧。”
魏忠贤站起身,低着头,站在书案前。皇帝没有再看他,而是拿起那份诏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你的润色,朕看了。句式调整得当,用词修饰得体,没有改实质内容——很好。就按这个发下去吧。”
魏忠贤躬身:“臣领旨。”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魏忠贤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便躬身行礼,倒退几步,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后颈上:“魏忠贤。”
魏忠贤停住脚步,转过身:“臣在。”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方才说,你选了沈鲤的规矩,没选沈一贯的权衡。朕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魏忠贤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臣——铭记在心。”
他站起身,退出了暖阁。走出暖阁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七月盛夏的风吹在身上,他竟然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