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熊廷弼还在前冲。
他伏在马背上,耳边是炮弹呼啸的尖鸣,是爆炸震耳欲聋的巨响,是战马濒死的哀鸣,是同袍垂死的惨叫。一枚开花弹在他左前方不到二十步处炸开,破片“咻咻”地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打在盔缨上,打在马鞍上,发出“叮当”的脆响。胯下战马惊惶地人立而起,被他死死勒住。
他抬起头,脸上被崩飞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黑色大纛,盯着大纛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五百步。
四百步——
“铁炮队!”袁崇焕的声音,穿过硝烟和喧嚣,清晰地传进前沿每个倭人足轻小队长的耳中。
“嘿——!!!”
三千名铁炮足轻,齐声应和。第一排,跪姿,举铳。第二排,蹲姿,举铳。第三排,立姿,举铳。黑压压的铳口,如同死神的睫毛,缓缓抬起,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骑兵洪流。
三百步。
这是重炮的最后一次齐射机会,也是铁炮的最佳射程边缘。
但袁崇焕没有下令。
他在等。
等对方冲得更近。
等对方的人马,彻底进入这片死亡地带。
二百五十步。
熊廷弼已经能看清铁炮足轻们冷漠的脸,能看清他们手中那奇特长铳的细节,能看清铳口上升起的、滋滋燃烧的火绳青烟。
他知道那是什么。辽东军也有鸟铳,但射程、精度、射速,都远不如眼前这些。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儿郎们——”他嘶声狂吼,声音因极度用力而劈裂,“贼寇的火铳,只能放一轮!冲过去!碾碎他们——!!!”
“杀——!!!”
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呐喊,从剩下的一千多骑喉咙里炸出!他们将身体伏得更低,将马速催到极限,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那道浅浅的壕沟,朝着那三千支沉默的铳口,决死冲锋!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袁崇焕举起的右手,终于落下。
“放。”
四、三段击
世界,在那一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声音的部分,和视觉的部分。
声音上,先是三千支火绳同时点燃发射药的、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仿佛无数毒蛇在同时吐信。紧接着,是三千个药池内火药被引燃的、短暂而急促的“噗噗”声。最后——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齐射,是持续不断的、如同爆豆般密集到分不清彼此、又连绵不绝的恐怖轰鸣!三千支铁炮,在短短三息之内,分三批依次击发!第一批跪姿击发后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批蹲姿上前击发,第三批立姿再上!射击几乎没有间隙,硝烟从前排腾起,尚未散开,后排的铅弹已经穿过烟雾,再次泼洒而出!
白色的硝烟如同海啸,瞬间吞没了东明军前沿!浓得化不开的烟雾中,只能看见无数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闪烁,如同地狱睁开的三千只眼睛!
而视觉上——
冲锋的辽东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铅和铁构成的墙壁。
第一批铅弹泼洒而至时,最前排的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倒,胸甲碎裂,血雾从背后炸开!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死去的骑士甩落,然后自己也被后续的铅弹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第二批铅弹接踵而至。这一次,打击面更宽。冲锋队列的中部,人仰马翻!铅弹打穿了棉甲,打穿了锁子甲,打穿了血肉之躯!有人头颅炸开,有人手臂断裂,有人战马腹部被开出一个大洞,肠子混着鲜血流淌一地!死亡的浪头,从前排向后排层层推进!
第三批铅弹,覆盖了最后方。那些侥幸冲过前两轮弹雨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第三波金属风暴吞没。铅弹从刁钻的角度射入,打在膝盖,打在马腹,打在面门!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肉体炸裂声……混合成一首死亡的协奏!
三轮齐射,用时不到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