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了炮口前那些蹲伏在浅壕后的、手持奇怪长铳的步兵。
也看清了,阵线中央,那面在苍白天穹下猎猎飘扬的、刺眼至极的黑色大纛。
“袁”。
一个字,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的瞳孔,钉进他的脑海。
果然是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绝望。是丁,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将一支攻城大军如此利落地转向,布下这等阵势?
熊廷弼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散开,暂时模糊了那面旗帜。他摘下头盔——头盔很沉,压得他颈椎生疼——花白散乱的头发被汗水和尘土黏在额头上。他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露出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与决绝的面容。
“经台……”王化贞从侧后方策马上前,声音发颤,“贼军……贼军严阵以待啊。是不是先扎营,让儿郎们喘口气,等步卒……”
“等步卒?”熊廷弼看都没看他,声音嘶哑如破锣,“等步卒到了,北京城已经插上那面旗了。”
他举起马鞭,指向对面阵线:“你看清楚。袁崇焕的阵,宽而浅。火炮在前,火铳次之,骑兵在两翼。这是标准的反骑兵阵。他在等我们冲。”
“那我们……”
“我们当然要冲。”熊廷弼打断他,眼中终于燃起那簇将熄的炭火最后一点光芒,“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么冲。”
他调转马头,面对身后这支跟随他奔驰了四百里、人困马乏却依旧挺立的军队。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麻木的脸。这些人,有些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卒,有些是各将门的家丁,有些是临时征调的卫所兵。此刻,他们都看着他,等着他的一句话。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嘶声吼道:
“儿郎们——!”
声音在旷野上荡开,压过了风声。
“前面!就是北京城!你们的爹娘妻儿,你们的君王社稷,就在城里!而挡在你们面前的——”
他猛地挥鞭,再次指向那面“袁”字大纛:
“是国贼!是叛徒!是带着建奴、倭寇、朝鲜棒子来屠戮你们家乡的豺狼!”
“他们用诡计破了喜峰口!用奸诈害了满帅!现在,又要用这些奇技淫巧的铳炮,阻挡你们尽忠王事!”
“你们答不答应?!”
短暂的死寂。
然后,如同火山爆发:
“不答应——!!!”
“杀国贼!诛袁逆——!!!”
“杀!杀!杀——!!!”
怒吼声从数千个胸膛中迸发,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撞向对面的阵线!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气,开始躁动,刨蹄,喷鼻!原本有些涣散的阵型,在这怒吼中重新绷紧!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重新被血性和愤怒填满!
熊廷弼要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这些人思考,只需要他们燃烧。
“祖大寿!”他厉喝。
“末将在!”祖大寿策马上前,他盔甲下的棉袍已被汗水浸透,但腰杆笔直如枪。
“你带本部家丁,并李如桢所部,为左翼!看到贼军右翼那些朝鲜兵和蒙古杂碎了吗?我要你冲垮他们!不必恋战,冲过去之后,直插贼军炮阵侧后!”
“得令!”祖大寿重重抱拳,眼中凶光毕露。
“孙得功!”
“末将在!”孙得功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带广宁兵,为右翼!盯住贼军左翼那些建州重骑!不必硬拼,缠住他们!只要莽古尔泰不动,你就不动!他若动……”熊廷弼盯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孙得功喉咙动了动,低头:“末将明白。”
熊廷弼不再看他,目光回到中军。这里,是他亲自统帅的两千最精锐的骑兵——有他的督标亲军,有各将门凑出的死士,有辽东最后还能骑马冲锋的悍卒。这是刀刃的刀尖。
“其余人,”熊廷弼拔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御赐宝剑,剑锋在黯淡天光下泛起青冷的寒芒,“随我——”
他剑锋前指,对准的,正是那面“袁”字大纛下,那个模糊的、披着玄甲的身影。
“直取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