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打开朱漆木盒,取出那柄带血的腰刀,高高举起。晨光下,刀柄上“满”字铭文隐约可见。
城头骚动更甚。有人惊呼,有人怒骂,更多的人是死一般的沉默。
“陛下有旨!”柳生收起腰刀,取出那卷敕书,“限尔等午时正刻之前,开城迎降。届时,陛下当约束三军,秋毫无犯。若过时不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放箭!放箭射死这个倭狗!”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听起来像个游击将军。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但力道疲软,歪歪斜斜地落在柳生马前十几步外,连尘土都没激起多少。
柳生看都没看那些箭,只是从容地将敕书放回木盒,又取出那卷《告京师士民书》:
“此乃城中百姓泣血陈情之书!尔等为官为将,可曾看过子民易子而食?可曾听过妇孺哀嚎求活?光复皇帝陛下设粥棚于三门,凡出城就食者,皆得活命!而尔等——”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声音陡然凌厉:
“却要为了一个‘燕庶人’,为了几个奸佞的顶戴,让全城百姓陪葬吗?!”
这番话,他用足了中气,远远传开。不仅城头能听见,连后方东明军阵中也能隐约听到。
袁崇焕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城头许多士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些人的手,从弓弩上松开了。
柳生不再多言。他将那卷《告京师士民书》用力向上一抛——书卷在空中散开,数十张纸页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被晨风卷着,飘向城墙缺口,飘向城内。
然后,他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砰!”
一声铳响从城头传来。是鸟铳,但明显仓促击发,铅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柳生的白马甚至没有受惊,依旧踏着稳定的步子,回到本阵。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日晷。
辰时六刻。
距离午时正刻,还有一个半时辰。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各部按‘甲字第三案’准备。巳时三刻,准时发动。”
“嗻!”传令兵飞奔而去。
三、地龙翻身
巳时三刻。
日头又高了少许,但天色依旧苍白,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城外森然林立的炮阵上,照在无数双等待的眼睛上。
袁崇焕没有披甲。他还是那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灰鼠皮大氅,站在“袁”字坐纛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柳生已经换回监军的装束,立在他侧后。
本多忠政全身南蛮胴,面甲放下,只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他麾下的八百倭人骑马队和一千两百铁炮足轻,已经在前沿阵地就位。莽古尔泰的两千女真重骑在左翼展开,马刀出鞘,狼牙棒在手。右侧是两千朝鲜骑马队和一千蒙古轻骑,由投降的察哈尔贵族统领。
而在他们身后,那三十四门火炮的炮口,已经重新扬起。
炮手们完成了最后的测距和装填。这一次,重型攻城炮全部换上了开花弹,炮口微微调高,指向城墙缺口两侧那些尚且完好的区段。中型加农炮装填了加重分量的霰弹筒,炮口放平,几乎直指缺口后方任何可能集结的守军。四门臼炮的炮口仰角最大,它们要抛射的是特制的燃烧弹和……传单。
袁崇焕举起右手。
战场上,数万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连风都似乎凝滞。
他的手,向下一切。
“放。”
“轰————!!!!!!”
比昨日更密集、更狂暴的轰鸣,瞬间撕裂了天地!
三十五门火炮(新增了一门连夜组装的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墙,浓白的硝烟如同海啸般腾起,瞬间吞没了整个炮阵!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尖啸!
第一轮齐射,三十五发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长空,狠狠砸在朝阳门段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