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寅时三刻,谢府正院已掌灯。尹明毓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子红缠枝莲纹褙子,配月白百褶裙,发间簪了支赤金步摇,耳坠是一对翡翠水滴,腕上一对羊脂玉镯,通身的喜气。“夫人今日真好看。”兰时替她理了理衣襟,“该去给老夫人拜年了。”“嗯。”尹明毓对镜最后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正月初一拜年,规矩比除夕祭祖还多,不能出错。两人出了院子,往老夫人的松鹤堂去。晨光熹微,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映得满地暖光。路上遇见的下人,个个穿新衣戴新帽,见了尹明毓,都停下笑着行礼:“伯夫人新年好!”“新年好。”尹明毓微笑颔首,让兰时每人赏个红封。到松鹤堂时,谢景明已在那儿了。他今日穿了身石青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气度沉稳。谢策则穿了身宝蓝色新衣,小脸红扑扑的,正依偎在老夫人身边说话。“给祖母拜年。”尹明毓上前,依礼跪下,磕了三个头,“愿祖母福寿安康,万事如意。”“好好好,快起来。”老夫人笑着扶起她,递过一个红封,“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谢祖母。”尹明毓接过。接着是谢景明和谢策给她拜年。她一一给了红封,又给老夫人奉茶。一套礼数行完,天才蒙蒙亮。“今日来拜年的人多,你们在前头应付着,我老婆子就不去凑热闹了。”老夫人笑道,“策儿陪着我便好。”“是。”尹明毓应下。正说着,外头已传来动静——第一批拜年的族亲到了。谢景明和尹明毓到前厅时,厅里已来了几位族中长辈。见他们进来,众人纷纷起身道贺:“伯爷新年好!伯夫人新年好!”“各位长辈新年好。”谢景明拱手还礼。拜年的礼数繁琐,一一见礼,一一奉茶,一一给红封。尹明毓跟在谢景明身边,应对得体。她记性好,谁家孩子多大,谁家添了新丁,谁家老人身体如何……都记得清楚,说话间透着亲切。族亲们见她大方周到,心中更添几分敬重。几位婶娘拉着她说话,直夸她能干。一波刚送走,一波又来。从辰时到巳时,前来拜年的车马就没断过。有族亲,有同僚,有故交……谢府门前热闹得如同集市。尹明毓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叫苦不迭——这比她管家还累。巳时正,周夫人一家来了。“给伯爷、伯夫人拜年!”周夫人笑吟吟地行礼。“周夫人新年好。”尹明毓忙扶起她,“快请坐。”两家人见了礼,周夫人拉着尹明毓到一旁说话:“昨日守岁可累着了?”“还好。”尹明毓微笑,“就是今日拜年的人多,有些应接不暇。”“正常,你这新晋的伯夫人,自然瞩目。”周夫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安郡王府那边,三夫人昨日入宫请安,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了你一句。”尹明毓心头一跳:“提我什么?”“说你贤德,治家有方。”周夫人看着她,“这话听着是夸,实则……你自己琢磨。”尹明毓了然。三夫人这是又在皇后面前卖好,顺便显摆自己与她交好。“多谢夫人提点。”她诚恳道。“客气什么。”周夫人笑道,“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如今你身份不同,盯着你的人多,说话行事要更谨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夫人便告辞了。送走她,尹明毓回到厅中,见谢景明正与几位同僚说话,便没打扰,转到偏厅稍歇。刚坐下喝了口茶,外头又有人来报——尹家三叔一家来了。尹明毓眉头微皱。大年初一就来?“请他们到偏厅吧。”偏厅里,尹兆和一家三口已候着。三人今日都穿了新衣,神色却有些局促。见尹明毓进来,忙起身行礼:“给伯夫人拜年。”“三叔三婶不必多礼,坐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堂弟也长高了。”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小声说了句“伯夫人新年好”。尹明毓让兰时给红封,又问了他们在京郊田庄住得可习惯。尹兆和一一答了,语气恭敬:“多亏伯夫人照拂,庄子里一切都好。我……我一定好好做事。”“那就好。”尹明毓点头,“三叔安下心来,把田庄管好,日子总能过下去。”又说了几句闲话,三人便告辞了。送走他们,尹明毓轻轻吐了口气。亲戚就是这样,远了生分,近了麻烦,不远不近最难把握。回到正厅,已近午时。拜年的人渐渐少了,谢景明正与最后几位客人说话。尹明毓走过去,他侧头看她:“累了?”“有点。”尹明毓实话实说。“再忍忍,午后人就少了。”谢景明低声道。果然,用过午膳,来客便稀疏了。尹明毓终于得了空,回到正院歇息。兰时端来热茶,她靠在软榻上,只觉得浑身酸软。“夫人歇会儿吧。”兰时替她盖上薄毯,“今日可把您累坏了。”,!尹明毓闭目养神,却睡不着。脑子里过着一早上的情景——那些笑脸,那些恭维,那些试探……这就是她如今要面对的日子。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些年。那时过年,她一个人,买点吃的,看看电视,就算过了。简单,却冷清。如今热闹了,却也累了。各有各的滋味。正想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孩子跑进来,手里捧着几个红封,眼睛亮晶晶的:“祖母给的,父亲给的,还有几位叔公给的!”“策儿发财了。”尹明毓笑着揽过他,“打算怎么花?”“存着!”谢策认真道,“等开春了,给母亲买支新簪子!”童言稚语,却暖人心扉。尹明毓眼眶微热:“傻孩子,母亲有簪子。”“那不一样。”谢策摇头,“这是我给母亲买的。”尹明毓抱紧他,心中一片柔软。歇了半个时辰,外头又有人来报——安郡王府三夫人遣人送了年礼来。尹明毓起身,到前厅一看。礼不重,却精致——一对红珊瑚盆景,一盒上好的茶叶,还有几匹新贡的锦缎。“三夫人说,祝伯爷、伯夫人新年安康,万事如意。”送礼的嬷嬷笑容满面。“多谢三夫人费心。”尹明毓让兰时收了礼,又备了回礼——是绣庄新出的绣屏,绣的是“岁寒三友”,雅致得很。送走嬷嬷,谢景明从书房过来:“三夫人又送礼了?”“嗯。”尹明毓将礼单递给他,“周夫人说,她昨日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了我一句。”谢景明扫了一眼礼单,淡淡道:“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侯爷是说……”“她既想借你的势,自然要先示好。”谢景明将礼单放下,“你且看着,往后她只会更殷勤。”“那我该如何应对?”“该怎样还怎样。”谢景明看着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她示好,你接着;她若有非分之想,你便挡回去。分寸把握好便是。”这话在理。尹明毓点头:“我明白了。”傍晚时分,拜年的人终于散了。谢府上下松了口气,厨房送来简单的晚膳——守岁熬夜,今日又忙了一天,大家都乏了。用过晚膳,哄睡谢策,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夜色渐浓,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是各家还在吃团圆饭。她想起今日收到的那些红封,那些贺礼,那些笑脸……忽然觉得,这热闹背后,是责任,是算计,是不得不应付的人情世故。累吗?累。但好像,也值得。因为她护住了这个家,护住了她在意的人。“还不歇息?”谢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歇了。”尹明毓回头,见他站在门口,“侯爷也早些歇息吧。”“嗯。”谢景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今日辛苦你了。”“分内之事。”尹明毓微笑,“侯爷也辛苦。”两人一时无话。烛火跳动,映着彼此的脸。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正月初一,就这么过去了。“明日……”谢景明忽然开口。“明日怎么?”尹明毓问。“明日无事,带你……和策儿去街上逛逛。”谢景明顿了顿,“听说东市有庙会,热闹。”尹明毓一怔,随即笑了:“好。”她:()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