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祭祖。天还没亮透,谢府上下已灯火通明。尹明毓寅时初就起了。兰时伺候她梳洗更衣,今日要穿正式的命妇冠服——深青色的翟衣,绣着繁复的翟鸟纹样,头戴珠翠冠,沉甸甸地压着头。这一身行头她平日极少穿,只在重大场合才取出。“夫人,好了。”兰时退后一步,仔细端详。镜中的人眉目清丽,衣冠庄重,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尹明毓点点头,起身往外走。祠堂在府邸东侧,是座独立的院落,白墙灰瓦,门前两棵古柏,枝叶虬结,据说已有百岁。此刻院中已摆好了香案供品,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显得肃穆。谢景明站在祠堂门前,也是一身正式朝服,深青底色,胸前绣着云雁补子。他见尹明毓来,微微颔首:“都准备好了。”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仆役们做最后的布置。三房的王氏带着谢莹也到了。王氏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袄裙,头上插着两支金簪,显得郑重。谢莹则是一身浅碧,只在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珠花,素净却不失礼数。小姑娘见了尹明毓,眼睛亮了亮,却没像平日那样跑过来,只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嫂嫂。”尹明毓点点头,看向她身后的嬷嬷手里捧着的托盘——上头是谢莹这几日赶出来的四色绣帕,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是准备供在祖先牌位前的。“绣得不错。”尹明毓轻声夸了句。谢莹脸微红,小声道:“是嫂嫂教得好。”说话间,其他几房的亲戚也陆续到了。谢家是大族,虽本支在京的不多,但旁支亲眷也有十几户。男人们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女眷们则各自整理衣饰,气氛庄重而安静。卯时正,祭祖开始。谢景明作为家主,率先上前,点燃三炷香,高举过顶,然后深深三揖。香烟缭绕中,他朗声诵读祭文,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尹明毓站在女眷首位,垂首静听。祭文是谢家先祖的事迹,开疆拓土的功勋,诗书传家的美名,一代代传承下来,成了这府邸的根脉。她听着,心里却想起自己那个江南尹家——也有祠堂,也有祭祖,可庶女的身份让她永远只能站在最末,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如今站在这儿,站在谢景明身侧,站在谢家列祖列宗面前,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这府邸的女主人了。不是替谁占着这个位置,而是真真正正地,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扎下了根。祭文诵毕,众人依次上前敬香。轮到尹明毓时,她接过兰时递来的香,点燃,双手持香,恭敬三揖。然后上前,将香插入香炉。烟气扑在脸上,带着柏木特有的清香。她抬起头,看向那一排排黑漆金字的神主牌位。最上头是谢家始迁祖的牌位,然后是历代家主,一代代排下来,直到谢景明的父亲,那位早逝的侯爷。牌位沉默地立着,仿佛在审视着后人。尹明毓在心里默默道:列祖列宗在上,尹明毓既入谢家门,必当竭尽所能,护这一家老小周全,守这一脉香火绵延。然后退后一步,让出位置。接下来是谢策。小家伙今日穿了身小小的宝蓝袍子,头发梳得整齐,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三揖,插香。虽然动作稚嫩,却一丝不苟。谢景明在一旁看着,眼里有淡淡的欣慰。然后是各房亲眷,依序上前。轮到三房时,王氏先敬了香,然后示意谢莹上前。谢莹捧着那四色绣帕,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帕子叠得整齐,绣样清晰,在满桌的供品中并不起眼,却自有一份清新雅致。有年长的族亲看了一眼,低声问:“这是……”“是莹儿亲手绣的。”王氏忙道,“这孩子闲着时学了点针线,想着供在祖先面前,也算一份心意。”那族亲点点头,没再多说。可尹明毓却看见,几位年长的女眷多看了那绣帕几眼,眼中流露出赞许。谢家的姑娘,会女红不稀奇,可能绣出这样灵动的花样,却是难得。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待最后一位亲眷敬完香,谢景明再次上前,带领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晨光透过祠堂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青烟袅袅,香火不绝。礼成。从祠堂出来时,天色已大亮。众人移步正厅,早膳已备好。因是祭祖后的第一顿饭,格外丰盛,却也规矩森严——按辈分长幼入座,食不言,寝不语。尹明毓坐在女眷首位,安静地用着膳。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过分肃穆的场合,可也知道这是规矩,是体统。正吃着,谢莹悄悄递过来一小碟枣泥山药糕,小声道:“嫂嫂,您尝尝这个,不甜。”尹明毓看了她一眼,接过。糕做得精致,入口绵软,枣香浓郁却不腻。她点点头,谢莹便抿嘴笑了。这小小的互动被坐在对面的王氏看在眼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用膳。,!早膳后,亲眷们陆续告辞。谢景明和尹明毓站在门口送客。冬日的阳光清冷冷的,照在青石阶上,泛着淡金的光。一位年长的族叔临走时,特意停下脚步,对谢景明道:“景明啊,你这媳妇……不错。”他说得含糊,谢景明却听懂了,颔首道:“叔父过奖。”“不是过奖。”族叔捋了捋胡须,“祭祖这样的大事,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各房亲眷都照应到了,连供品都备得恰到好处——该丰盛的丰盛,该雅致的雅致。咱们谢家,需要这样的主母。”这话说得直白,旁边的几位亲眷都听见了,纷纷点头。尹明毓垂首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待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两人才转身回府。路上,谢景明忽然道:“那位族叔,是族里最重规矩的。能得他一句夸,不容易。”尹明毓抬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的。”谢景明看着她,“这些年,祭祖的事多是母亲操持,她年事已高,我本还担心交接不顺。如今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尹明毓没接话,心里却清楚——这场祭祖,看似只是循例而行,实则是对她这个新主母的一次考验。如今看来,她过关了。回到正屋,谢策已经换下了那身郑重的小袍子,正在屋里玩他的小木剑。见父母回来,他收起剑,跑过来:“父亲,母亲,祭祖结束了吗?”“结束了。”谢景明摸摸他的头,“下午可以玩了。”“那我想去堆雪人!”谢策眼睛一亮,“昨儿个又下了雪,后园的雪可厚了!”“去吧。”尹明毓笑道,“让嬷嬷跟着,别冻着。”谢策欢呼一声,跑了。屋里只剩两人。谢景明换下朝服,穿了身常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尹明毓也换了轻便的衣裳,坐在他对面。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祭祖的事,辛苦你了。”谢景明忽然道。“分内之事。”尹明毓顿了顿,“倒是莹姐儿——今日她那四色绣帕供在祖先面前,算是正式入了族亲们的眼。往后她在书画上的造诣,也算是得了家族认可。”谢景明点头:“三婶今日很高兴。方才送客时,她还特意跟我说,往后莹姐儿的事,她再不拦着了。”“那就好。”尹明毓拿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对了,万寿节贡礼的样稿,金娘子昨日送来了新的,我看着不错。你要不要看看?”她从案头取出一卷草图,铺开。还是那幅“江山永固”,但比上次的草稿精细了许多。远山用深浅不同的青线绣出层次,江水则用银线勾勒,泛着波光。江心那叶扁舟,舟上老翁虽只寥寥几针,却神态宛然。“意境有了。”谢景明仔细看了半晌,“绣出来,应该不俗。”“我也这么想。”尹明毓将草图卷起,“已让金娘子送回扬州,让绣娘们开始绣了。二月初要交第一批宫绣,时间紧,她们得赶工。”“让她们不必太赶。”谢景明道,“累了就歇歇,咱们不差这几日。”“我知道。”尹明毓点头,“已吩咐过了。”两人说着闲话,气氛松缓。祭祖的肃穆渐渐散去,又回到了日常的安宁。窗外传来谢策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铃铛。尹明毓望出去,看见小家伙正和几个小厮在后园堆雪人,鼻头冻得红红的,却笑得开心。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那时她刚嫁进来不久,祭祖时还像个外人,处处谨慎,生怕出错。谢策对她还有些生疏,说话都小心翼翼的。谢景明更是客气得近乎疏离。不过一年光景,竟有了这般变化。“想什么呢?”谢景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没什么。”尹明毓收回目光,“只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谢景明也看向窗外,看着谢策欢快的身影,半晌,轻声道:“是啊。”屋里又静下来,却是一种温软的、妥帖的静。不知过了多久,谢忠来了。“老爷,夫人,永昌侯府的回礼到了。”回礼比送去的厚——除了惯例的锦缎山珍,还有一对白玉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另有一封信,是永昌侯亲笔,邀谢景明过府品茶。“侯爷这是有意深交。”谢景明看完信道,“我明日去一趟。”“该去的。”尹明毓道,“对了,咱们年节请各家过府小聚的名单,我拟好了,你看看。”她递过一张单子。上头列了十几户人家,都是与谢家交好,或在朝中有往来的。永昌侯府排在首位。谢景明扫了一眼:“很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腊月二十八如何?”尹明毓道,“那日各家该忙的都忙完了,正好松快松快。”“可以。”谢景明点头,“你安排就是。”事情一件件议定,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午膳比早膳随意许多,一家三口坐在一处,说说笑笑。谢策兴奋地讲着他堆的雪人有多高,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问一句。尹明毓则吩咐厨房加了两道谢策爱吃的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饭桌上热气腾腾,笑声不断。祭祖的肃穆彻底散去,又回到了人间烟火。午后,尹明毓小憩了会儿。醒来时,听见外间有说话声——是谢莹来了。“……真的吗?郑夫人真这么说?”“千真万确。”是谢莹的声音,压着喜悦,“周夫人今日差人来说,郑家老太太看了那幅《冬梅》,:()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