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雨从不断绝。尤其是在十一月,雨不是水。它只会把整座城市浸泡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湿冷废墟。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斑,像垂死者瞳孔里最后一点涣散的光。记忆像不受控制的洪水。金属插入身体的冰冷。电流通过神经的剧痛。骨骼被拆卸又重组的脆响。还有那些声音白狐不,这里没有白狐。只有尼娜。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潘菲洛娃。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名字。住在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地址。六楼公寓的窗前,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皮肤的前半秒,她才机械地抬手在窗台上按灭。烟灰缸早就满了。溢出的烟灰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混合着雨水变成灰色泥浆。她懒得清理。事实上,她已经二十三天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了。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墙壁是苏联时期那种泛黄的米色。墙皮在墙角处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霉斑。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除了窗台和她站立的那一小块地板。那里因为她的长期停留,灰尘被踩踏成了更深的印记。床没有铺,被子胡乱堆在角落,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有烟灰烫出的黑洞。桌子上散落着空酒瓶,最便宜、最烈的那种,不需要品味,只需要灼烧感。还有几个药瓶,标签被撕掉了。里面是d6医疗部的高强度镇定剂和止痛药。她混着酒吃过几次,效果很奇特。身体变得沉重麻木,意识却漂浮在上方,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具躯壳。她转身离开窗前,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地板很脏,但她不在乎。有什么好在乎的呢?这具身体不过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生物部分和机械部分勉强缝合在一起。脏了又如何?坏了又如何?她走到桌前,拿起还剩小半瓶的酒随便对着灌了一口。液体像火线一样烧下去,在胃里炸开短暂的灼热。她等待那灼热蔓延到四肢,等待麻木感再次降临。但今天效果似乎不太好。可能是身体产生了耐受,也可能是某种她不愿承认的东西正在苏醒。她放下酒瓶,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陌生。银白色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几缕发丝因为长时间没有梳理而打结。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眼下有深重的阴影,眼眸空洞无神,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她穿着二十三天前那套衣服。一件黑色的旧t恤,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衣服上有酒渍,有烟灰,还有她记不清什么时候打翻的食物残渣。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镜子上。防弹的镜子没有碎,但她的指骨传来清晰的疼痛。机械骨骼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生物组织部分依然会痛。很好。疼痛是好的。疼痛证明她还“存在”,即使是以这种破碎的方式。她转身,踉跄着走到床边,跌坐下去。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伸手在枕头下摸索,摸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一把手枪,她一个月在黑市上买的。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卡洛夫。子弹是满的。甚至还花了她二十万卢布。她知道这把枪不值这个价,她也看得到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但又如何?这没什么重要的。她把枪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重量。枪身因为长期握持和汗水的侵蚀,已经有些褪色。她打开保险,枪口抵在下颌。这个角度,能确保子弹穿过大脑,瞬间摧毁所有生物和机械系统。不会痛苦,或者说,痛苦只会持续零点几秒。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远处有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有模糊的喇叭声,有某个公寓里传来的电视噪音。世界在照常运转,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六楼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扳机的弹簧阻力很模糊,她试着再往下压一毫米,又一毫米。随便吧,无论是新是旧,只要它能射出子弹所有事情都会结束。所有责任,所有记忆。所有沉重的、冰冷的东西。所有她背负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如何放下的东西。都会消失。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没有闪回一生的画面,没有最后的忏悔或思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低语。这就是结局吗?那低语似乎在问。她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想知道。扳机又压下去一丝。然后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她二十三天没正经吃东西,只靠酒精和药物维持。痉挛来得突然而猛烈,她身体一弓。握枪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枪脱手落下。“砰!”走火了墙上多了一个弹孔。她喘息着,额头上冒出冷汗。痉挛一阵接一阵,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扭绞。她蜷缩在床上,手臂紧紧抱住腹部。疼痛是真实的,生理性的,是无法用意志忽视的。这疼痛把她从那个虚无的边缘拉了回来。拉回这具可悲的、脆弱的、依然会饥饿会疼痛的躯体。她躺了很久,直到痉挛渐渐平息。然后她慢慢坐起来,看着掉在床单上的手枪。枪口还指着她,像一个沉默的质问。她没有再捡起它。只是静静的看着。枪口什么?字-d6·内部资产-“”“操你妈”“”她摇晃着站起来,走到厨房。橱柜里面几乎空空如也。几包过期的压缩饼干,一听罐头,标签已经模糊不清。她拿出那听罐头,用钥匙撬开。里面是某种肉制品,浸泡在浑浊的油脂里,散发着臭味。她用手指挖出一块,塞进嘴里。味道很糟,咸得发苦,质地像橡胶。但她咀嚼着,吞咽着,因为身体需要,仅此而已。她回到房间,但没有再碰那把枪。她走到窗前,打火机的齿轮摩擦,火焰亮起。雨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柱中斜斜飘落。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反射着破碎的光。她吸着烟,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莫斯科的夜晚很长,尤其是这个季节。下午四点天就黑了,然后就是长达十六个小时的黑暗。她喜欢黑暗。黑暗里,她不需要扮演任何人。不需要是白狐,不需要是指挥官甚至不需要是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潘菲洛娃。她可以只是一个存在,一个在六楼房间里腐烂的存在。烟燃尽了。她又点了一支。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现在可能是晚上十点,也可以是凌晨三点。她不知道,也不关心。窗台上的烟蒂堆积得更高了。“今天又下雨了。”“”“酒快喝完了。”“”“镜子没碎。”“”“枪很重。”“”“失败。”她是在对谁说?没有人。房间是空的,除了她自己。也许她是在对自己说。确认自己还能发出声音,确认语言功能还在运作。也许她只是在填补寂静,用破碎的词句填充这个令人窒息的虚空。“我想不起来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我从来没有笑过。”这不是真的。记忆深处有模糊的片段。阳光,草地,一个女人的声音哼着歌但那些片段太遥远,太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到的景象。失真,褪色,可能只是大脑编造的幻象。“他们说我是武器”烟雾从她的鼻孔缓缓溢出。“他们说我是守护者”“”烟在指间燃烧。“他们说了很多。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掐灭烟,没有离开窗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又慢慢消散。“有时候我希望有人来杀我。”“”“那样我就不用自己做决定了。”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重,遮住了外面的世界。她看着雾气中的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苍白、破碎、陌生的影子。“但没有人来。没有人敢。”“我是白狐。”“我是不可战胜的。”“我是”“”【“我是孤独的”】“我是谁?”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重。雨似乎停了,连最后一点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变得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机械部件运转时细微的嗡鸣,能听见电话响了藏在衣柜最深处的卫星电话。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才会使用。,!铃声刺耳,持续不断。真像一把锥子凿进寂静里。她没有动。让它在衣柜里响吧。让它响到没电为止。她什么都不想接,什么都不想听。铃声停了。几秒钟后,又响了。这次更持久。她依然没有动。第三次响起时,她终于有了动作。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瓶酒,把最后一点液体灌进喉咙。灼烧感再次蔓延,这次更猛烈。让她咳嗽。让她呕吐。铃声还在响。她站了很久,直到铃声第四次响起。她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操纵的木偶,僵硬地走到衣柜前。推开堆积的脏衣服,打开暗格,拿出电话。按下接听键。她不想开口。但对面不这么想。“回家。”通讯切断。她握着通讯器,站在衣柜前,很久没有动。通讯器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布满雾气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黄色光斑。“家”她的声音嘶哑破碎。d6是家吗?那个地下三百米深的钢铁坟墓,那个充满数据和死亡的地方?那个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准备杀戮的地方?她走回窗前,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色。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中闪闪发亮。电话还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砸向墙壁。电话撞在墙上,外壳裂开,零件散落一地。屏幕彻底黑了。寂静重新统治了房间。她站在原地,看着地板上的残骸。然后,她慢慢弯下腰,捡起最大的那块玻璃碎片。碎片边缘很锋利,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她握着碎片,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依然陌生,依然苍白,依然空洞。她抬起握着碎片的手,碎片锋利的边缘抵在手腕上。那里有皮肤,有血管,有生物和机械交界的脆弱接口。用力划下去会很痛。但之后,就不会痛了。永远不会再痛了。只是等待液体流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死去的眼睛。碎片边缘已经压进皮肤,再深一点,就能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不是犹豫。她希望是。但只是纯粹的生理性颤抖。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因为酒精。因为药物。因为饥饿。因为长时间的自我折磨。颤抖越来越剧烈,碎片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连皮都没破。她笑了。空洞、干涩的、没有任何温度。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笑着,肩膀颤抖,笑到弯下腰,笑到眼泪流出来。液体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和灰尘混合在一起。她笑自己连自毁都做不到。笑这具身体即使在最颓废的状态下,依然保留着最低限度的自我保护机制。笑她作为武器的本质如此根深蒂固,连自我毁灭都需要得到更高级别的授权。笑声渐渐平息。她直起身,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湿痕,最后一眼留给了镜子。“懦夫”她走到床边,躺下,面朝墙壁,蜷缩起来。被子扔在旁边,寒冷从墙壁渗透出来,钻进她的骨头里。她不抵抗,任由寒冷蔓延。窗外的雨声又变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她闭上眼睛。黑暗再次降临,但这次,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遥远的星光,抵达这里时只剩下最微弱的一点闪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大脑在崩溃边缘产生的幻觉。但她向着那点微光伸出手。手指穿过黑暗,什么也没碰到。光还在那里,微弱,遥远,但确实存在。她收回手,重新蜷缩起来。雨还在下。夜晚还很漫长。但在某个地方,在黑暗的最深处,那点光没有熄灭。也许永远不会熄灭。即使是她这样的人,即使是这样破碎的存在,也配拥有不。她打断自己的思绪。她不配。她什么都不配。但光还在那里。顽固地,不合理地,荒谬地,在那里。“荒诞。”她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剥落的墙皮。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干涩,直到意识再次模糊。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抓住什么,也没有再试着毁灭什么。她只是存在。在雨声中,在黑暗里,在寒冷中,在六楼这个快要腐烂的房间里存在。直到下一个黎明到来,或者永不到来。都没关系了。真的,都没关系了。永远孤独,永远无法真正破碎,也永远无法真正完整。这就是她的存在方式。这就是她的一切。【她是孤独的】:()钢铁之巢:白狐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