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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没有日历的荒原(第1页)

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太阳升到了树梢,黑土营工地已经烧开了第一锅水。三千多人沿河岸一字排开。伐木的在林子里,挖土的在坡地上,垒墙的在营门两侧,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麻。斧头凿进木头的“笃、笃”声从早到晚没停过。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巨木放倒,“咔嚓”一声闷响像一座塔塌下来,惊起林间一片飞鸟。站在树根旁歇气的人朝旁边努努嘴:“又一棵。这树长得,比咱们南京城门的柱子还粗。”旁边的人擦了把汗:“粗有粗的好。这棵伐下来,做营门横梁。再多伐几棵,连船的甲板都能换。”河滩上更热闹。挖土的一队人分作两排,铁锹翻飞,刨地基。土是墨黑墨黑的,黏糊糊的,抓一把能捏成团,拍在地上能摔出印子。有人挖到一半蹲下去,从土里翻出一块石头,骂了两句,往旁边一扔:“这地太肥了,连石头都比咱那边的胖。”旁边的人接话:“那是。咱们那地方种三年地得歇一年,这地,我看种十年都不带歇的。”又有人问:“要是能种十年,你还回南京吗?”那人愣了一下,咧嘴笑道:“回啊。种十年地攒够了钱,回南京给儿子娶媳妇去!”众人哄笑起来,笑声混着铁锹声在河滩上飞。垒墙的那边更热闹。营门已经立起了两排木架,几十个人齐声喊着:“嗬——嘿——嗬——嘿——”合抱粗的圆木往地基上落,“咚”的一声,沉闷结实。“稳了没有?”“稳了!”“好!下一根!”这时,一个黑脸汉子从营门那头跑过来,浑身都是土,一路穿过人群,引来一片笑骂:“阿鲁古!你他娘的不干活,瞎跑啥?”阿鲁古咧嘴一笑:“我去找王爷!他刚才还在这儿扛木头呢!”“王爷?你往前头看,那不是吗?”阿鲁古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一下子愣住了。营门外的河滩空地上,一个人正弯着腰,扛着一根比大腿还粗的圆木,一步一步往坡上走。那人一身腱子肉晒成古铜色,汗水在脊背上淌成一道道亮晶晶的溪流。圆木压在他肩头,脖子上青筋暴起,步子却很稳,一脚踩下去,地面就是一个深印子。他走到坡顶,“嘿”了一声,把圆木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又要往林子里走。阿鲁古追上两步喊:“王爷!王爷!”那人回过头来,一张被晒得黢黑的脸,眉峰高耸,眼窝深陷,咧嘴一笑时露出一口白牙,不是朱高煦又是谁?“干什么?”阿鲁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不认识了似的。“王爷,你的衣裳呢?”朱高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衣裳?留在船上呢!”他扯了扯腰间的草绳,一脸无所谓:“留着回去穿。现在穿烂了,光屁股进南京城吗?哈哈哈……”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人听见了,都跟着笑起来。阿鲁古也笑了,笑了一阵忽然问道:“王爷,南京…是啥样的?”朱高煦一愣,随即蹲了下来:“你去过哪?”阿鲁古道:“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铁岭。”“铁岭?”朱高煦来了兴致,“铁岭那地方可不小。”“是不小。”阿鲁古点头,“城墙有两丈高,城门洞子能赶马车过,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有一回我跟着头人去送皮货,在铁岭住了三天。我天天在城里走,都没走完。”他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怀念:“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大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铁岭了。”朱高煦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南京是啥样的?”阿鲁古摇头。朱高煦随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跟你这么说吧,拿铁岭跟南京比,就好比拿你那件兽皮短褂,跟我爷爷的龙袍比。”阿鲁古眨了眨眼,啧啧两声。朱高煦不紧不慢地说下去:“秦淮河,你知道有多宽?比那条河宽一倍还不止。两岸全是楼,三层四层的,晚上灯一挂,把河水都映红了。船在河里走,歌在楼上唱,从这头到那头,没有一处是黑的。铁岭城墙两丈高?南京城墙八丈高。铁岭城门洞能赶马车,南京城门洞,并排赶十辆大车绰绰有余。你在铁岭走三天走不完,在南京,你走三十天都走不完。”阿鲁古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我…能去看看吗?”“你?你当然能去。“朱高煦笑了,“只要咱们能活着回去,我带你去见我爷爷,告诉老头,这是阿鲁古,库页岛上的汉子,是我兄弟!”这句话说得极平淡,周围几个正在铲土的兵卒,手上动作都慢了半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周的斧头悬在半空,没落下去。沈石头挑着水桶刚从河边回来,扁担在肩头晃了两晃,也站住了。朱高煦仿佛没察觉到众人目光,继续跟阿鲁古闲扯:“南京城里有条街,叫乌衣巷,全是高门大院。巷子里栽着乌桕,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跟铜钱落地似的。秦淮河上有座桥,朱雀桥。桥边上有个酒馆,桂花酒是一绝。等回去,我带你去尝一尝。”阿鲁古搓了搓手,有些腼腆地问:“那…我要是去了,穿啥衣裳呀?”朱高煦白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哥给你换一身好料子的青袍。再给你配一顶新帽子,一把正经的大明军刀,比你那把破弯刀强一百倍。到时候你往南京城门口一站,谁也看不出你是库页岛来的。”阿鲁古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了。那是这个从库页岛跟出来的汉子到了极东之后,笑得最舒心的一次。朱高煦看着他笑,也笑了笑,随手又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慢慢捻断了。远处林子里又传来一声粗重的“咔嚓”,又一棵巨树倒下。就在这时,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河滩那头快步走来。张玉一身短打,袖子撸到肘弯,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走到朱高煦面前,低声道:“王爷,您看看这个。”朱高煦抬头:“什么?”张玉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截黄褐色的块茎,沾着湿泥,比拇指粗不了多少,样子土里土气的。他说:“老周在营地后头那片林子里挖到的,说这玩意儿不像姜,也不像药。周围长了一大片。老周说,要是能吃,够咱们吃一个月。”朱高煦把那截块茎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出发前,太子曾经跟他说过不少关于海外的东西,有些他信,有些他一直半信半疑。莫非…就是这个?朱高煦腾地站起来:“走,带我去看看。”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阿鲁古!”“哎!”“你那个去南京的事,我可先给你记下了!好好干活,到时候我说话算数!”阿鲁古咧开大嘴,扯着嗓子应道:“哎!记下了!”朱高煦哈哈大笑,大步向营地后头走去。张玉跟在一旁。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不远处那片墨绿色的林地上。工地上又渐渐热闹起来。斧头声、铁锹声、号子声连成一片。那座名叫“黑土营”的聚落,正从一片莽莽榛榛的大地上,一点一点站起来。天彻底黑下来时,营地里点起了篝火。晚饭是烤鱼、烤野薯,一锅不知名的野菜汤。汤不多,每人小半碗,但热乎。朱高煦坐在火堆旁,大口啃着一块烤鱼肉。张玉走过来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根松木,拇指按在木面上,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然后重重地刻了一道。朱高煦瞟了一眼,问:“老张,现在什么时间?”张玉不假思索道:“进六月了。天授十三年,六月初一。”朱高煦把鱼肉咽下,望了一眼西边的夜空,忽然说:“这个时候,南京天气正热着呢。”张玉没有接话。朱高煦低头笑了一下:“再有两年,咱们能在秦淮河听曲吗?”张玉把松木收进怀里:“王爷说能,那就能。”夜风穿过新立起的木栅,发出呜呜声。密林里传来野兽悠长低沉的嚎叫。营地里鼾声此起彼伏响起来。:()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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