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又说起朱栴和朱权,突然问道:朱橞有五六年没回来了吧?他在宣府有没有惹事?
朱允熥心悬到了嗓子眼,答道:十九叔在宣府甚是得力,整修城池,整顿兵马,样样都很用心。
朱元璋嗯了一声,″这就对了,众人拾柴火焰高。
朱允熥在庆寿宫坐了快两个时辰。
朱元璋从西征扯到北伐,从北伐扯到洪武年间的旧事,又扯到文堃和瞻基谁读书更用功。
中间吴谨言添了三回茶,又端了两碟点心来。
朱允熥一块也没动。
有好几回,话已经到了喉咙口,皇祖,孙儿跟您说个事,又被朱元璋的笑声堵了回去。
朱元璋正说到兴头上,讲郭英当年在濠州城外被元兵追杀,身上挨了十三刀愣是没下马。
朱元璋拿拐杖比划着,眉飞色舞,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朱允熥看着老爷子这张笑脸,嘴唇动了又动,到底没张开。
他偷眼看了看窗外,雪下得更密了。
朱元璋终于说乏了,把拐杖往榻边一靠,打了个呵欠,声音懒了下去,“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吴谨言上前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朱元璋闭上眼,没一会儿,鼾声便响了起来。
朱允熥在榻边又坐了几息,听着皇祖的鼾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站起身,朝吴谨言使了个眼色。
吴谨言会意,轻手轻脚跟着太子出了暖阁,把门掩上,压低嗓子问道:“殿下,有事?”
朱允熥看着吴谨言,“吴大伴,惠妃娘娘……薨了。”
吴谨言脸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一下,后背抵在廊柱上。
“哎呀!他跌足叫了一声,“这可要了人老命了!这可怎么跟老爷子讲哟!”
朱允熥站在风里,不知怎么回答。
朱元璋一觉醒来,睁开眼,发现榻边站满了人。
四五个太医垂手立着,朱允熥坐在床沿上,吴谨言躬着腰站在最前头。
暖阁里静悄悄的,朱元璋撑着胳膊坐起来,扫了一圈,皱眉道:“你们这是干啥?咱刚刚死过一回了?”
吴谨言忙道:“皇爷净胡说,皇爷好着呢。”
朱元璋指了指那几个太医:“那他们是来干啥吃的?”
吴谨言嘴唇嚅动了两下,转过头去看太子。
朱允熥没有接他的目光,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祖父手背上。
吴谨言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字往外挤:“皇爷,跟您说件事…惠妃娘娘…薨了。”
朱元璋怔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孙子。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他两只手死死攥住祖父的手,像个孩子似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朱元璋嘿嘿嘿笑了几声,那声音怪异而苍凉,笑着笑着,戛然而止,直挺挺往后倒去。
朱允熥慌了神,双臂环住祖父,扯着嗓子大叫:爷爷!爷爷!
太医们一拥而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摸手腕的摸手腕,扎银针的扎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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