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顶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太阳偏西才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更费腿,膝盖抖得厉害。文堃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嘴里却还在嘟囔:“明天还来。”
回到驿馆天已经擦黑了,两个人灰头土脸,靴子上全是泥。
徐妙锦看见他那副模样,拿团扇掩了嘴,转过身去。
夏福贵在驿馆里里外外张罗了七日,把驿馆当成了乾清宫来管,连驿丞养的几只芦花鸡都被他训了几回。
那几只鸡大清早总爱在廊下叫唤,夏福贵亲自拿竹竿撵了三次。
第八日午后,驿馆门外的马蹄声,打破了七天来的宁静。
马上驿丞满身风尘,从凤阳方向来。他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夏福贵。
夏福贵接了信,转身快步走进后院。
朱标接过来,捏了捏信封,封皮上写着“儿臣允炆顿首百拜”,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读。
朱允炆在信里说,听说了朝廷与察合台联姻的事,夜不能寐,反复思量。
他说,当年秦王朱樉娶王保保之妹观音奴,琴瑟不谐,夫妻离心,秦王为此郁郁寡欢多年,这件事满朝皆知。
允熙年幼,心性未定,番邦贵女性情不习,言语不通,饮食不同,生活习惯、规矩礼数与中原迥异。
他说,他为允熙想,为朝廷想,为父皇想,思来想去,愿意以淮王侧妃之礼,迎纳察合台公主。
他写道:“如此,既全父慈子孝之义,又成兄友弟恭之心。朝廷得联姻之实,藩国获攀附之名,允熙亦可另聘良家闺秀。公私两便,家国两全。”
这句话写得极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朱标读完了信,走到江堤上,撕成几片,往江里一扬。
夏福贵站在三步开外,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又是两天又过去了。潮还是没有来。
第九日夜里,朱标在驿馆堂屋里喝茶,对夏福贵道:“明日回京。”
夏福贵一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应了一声,便出去传话了。
文堃得到消息冲进堂屋,“爷爷!潮还没来呢!再等等嘛,再等等嘛!好容易来一回!
朱标苦笑着揉揉脑袋,动静太大,潮被咱们吓回去了,明年咱爷俩悄悄来。
朱文堃哭丧着脸出去,一只花狗挡在道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次日天明,车驾已备妥。朱文堃被于谦推到车跟前,仍在不住回头望。
就在这时,钱塘县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院子当中,气喘如牛,
“陛下,臣在江边已经看到潮信了。再有两日,大潮不至,臣愿投江谢罪!”
说罢,呜呜呜哭了。
文堃已扑上来扯住朱标袍角,仰着脸,爷爷,再等两日,再等两日,潮是最讲信义的,既然捎了信,一定会来的!
朱标轻轻捏了捏他脸蛋,笑道:“行,也不急这两日,那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