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躬身道:“父皇请讲。”
“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六十五顷,必须清丈回来。一亩都不能少。浙江不能乱。不能激起民变,不能再生事端。
两条有一条没做到,朝廷就颜面扫地。从今往后,天授朝休想再提‘清田’二字。”
朱允熥心头一凛,正要答话,朱标却摆了摆手。
“你坐下。”
朱允熥依言在杌子上坐了。朱标看着他,语气忽然缓下来,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你到了浙江,不要介入夏元吉与地方的冲突。他是臣,你是君。他是去查账的,你是去坐镇的。分寸不一样。”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
朱标打断他,
“夏元吉可以跟知府拍桌子,你不能。他可以指着钱端的鼻子骂,你不能。
他是刀,你是握刀的手。刀砍出去了,溅一身血,那是刀的事。你的手要干净。”
朱允熥沉默了一瞬:“父皇的意思,儿臣只管坐镇,不管具体事务?”
“谁说你不管?”
朱标瞪了他一眼,
“你要管的是大局。浙江文脉昌盛,士绅遍地。
你去,要礼贤下士,要谦和自抑,要访贫问苦。
让他们看看,太子不是来抄家的,是来给他们做主的。”
他停了停,语气重了几分。
“休要为了那几亩地,失了太子体统。”
朱允熥抬头看着父亲。
朱标背微微弓着,鬓边白发比去年冬天又多了些。
他的语速比平时更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反复掂量过才出口。
当年他去倭国,去南洋,父亲从来只是丢下一句“路上小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件事一件事地掰开揉碎,翻来覆去地交代。
这一次,父亲或许真的有些胆寒了。
朱允熥站起身,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父皇放心。儿臣此去,一定把体面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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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伸手将他扶起,朝旁边看了一眼。
“还有你皇祖那边,去辞个行,老爷子这几天不大痛快。”
朱允熥应了,退出了乾清宫。
西暖阁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嗒”一声。朱文堃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毛笔掉在地上。
他方才一直在临帖,这会儿忽然回过头来,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