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二道岭,路两边的林子渐渐稀了,露出大片大片黑油油的耕地。三嫂忽然开口。
“三柱,你还记不记得咱娘长啥样?”
刘三柱愣了一下。他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些。
“……记得。”
“你记得啥?”
刘三柱想了想。“娘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顿了顿。“俺小时候淘气,把供销社的玻璃打碎了,人家找上门来要赔五块钱。娘没骂俺,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卖了,把钱还上。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边抹眼泪。俺趴在门缝里瞅见,没敢进去。”
三嫂没说话。她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刘家屯到了。
班车停在屯子口的老柳树下。三嫂下车,站在那儿,四下撒目了一圈。屯子还是那个屯子,土路、土墙、土坯房。几十年了,没啥变化。她嫁进靠山屯那年,这条路是土的;她回娘家那年,这条路还是土的;她娘没了那年,她坐在这条路上哭了整整一路。
“姐,”刘三柱站在她旁边,“咱先去舅家?”
三嫂没答。她把帆布包背上肩,往屯子里走。
刘老舅家的院门没关。老头蹲在院子里编筐,柳条子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三绕两绕就是个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瞅了半天。
“翠花?”
三嫂站在门口,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二舅,俺回来了。”
刘老舅把编了一半的筐搁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回来就好。”他顿了顿,“吃饭没?”
三嫂摇摇头。
刘老舅转身往灶房走。“等着。”
三嫂站在院子里,望着这间她住了十年的老屋。土墙刷了白灰,窗户换了玻璃,可那根晾衣裳的铁丝还在老地方,锈迹斑斑的,风一过吱呀吱呀响。她小时候在这根铁丝上晒过尿布、晾过被褥、甩过湿漉漉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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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刘三柱蹲在院子当中,把那棵从靠山屯带来的山丁子苗从帆布包里掏出来。苗子用湿报纸裹着根,叶子还是鲜灵的。
“舅,”他没抬头,“俺把这苗子栽娘坟边行不?”
刘老舅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面。
“中。”
刘家屯的坟地在屯子北边,二里地,一片慢坡。坡上长满蒿草,去年秋天枯黄的茎秆还没倒,今年新发的嫩芽已经从根部长出来,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薄毯。
三嫂站在坡下,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头。她找不到娘的坟了。不是不记得,是太多了。几十座坟挤在一起,有的立了碑,有的插了木牌,有的啥也没有,就是一堆土。
刘老舅走在前头,把那碗热汤面搁在一座矮坟前。
“翠花,这是你娘。”
三嫂站在坟前,把那棵山丁子苗从刘三柱手里接过来。苗子很轻,可她捧着它,手在抖。
她蹲下身子,把苗子轻轻搁在坟边。
“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俺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