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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停响的床头铃（第1页）

县城医院的走廊像条冻僵的蛇，蜷在春节的寒气里。我把妈床头的暖气开大些，铁片子“咔啦”响了声，总算透出点热乎气。六人间的病房只住了妈一个人，其余五张床空着，白被单在风里轻轻晃，像没人穿的孝衣。

“护士站就在门口，有事喊我。”小周护士来换输液瓶，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这瓶输完按铃，我听见就过来。”

妈点点头，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大过年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小周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出了病房，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

墙上的电子钟跳成八点，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衬得医院更静了。我趴在床边打盹，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孔，混着妈身上的药味，有点呛人。迷迷糊糊间，听见“叮铃——叮铃——”的声。

很轻，像系在猫脖子上的铃铛，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我抬起头，妈还睡着，眉头皱着，大概是肚子还疼。床头铃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红色的按钮亮着微弱的光。

“谁按铃了？”我嘀咕了句，以为是护士站的机器响。

铃声停了没半分钟，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楚些，“叮铃、叮铃”，节奏慢悠悠的，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下戳按钮。

走廊里传来小周的脚步声，她好像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啥。过了会儿，铃声停了。

我松了口气，大概是哪个病房的机器出问题了。小县城的医院，设备老得掉牙，年前就听说儿科的床头铃总自己响，护士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毛病。

迷迷糊糊又要睡着时，铃声又响了。

还是从走廊尽头来的，“叮铃——叮铃——”，这次响得格外执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小周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急了点，鞋跟磕在地板上，“噔噔”的。她好像在叹气，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按了什么开关，铃声又停了。

我坐直了身子，心里有点发毛。走廊尽头的病房都空着，年前就清干净了，说是要翻新，连门牌都卸了，黑黢黢的像排瞎眼。谁会在那儿按铃？

“咋了？”妈醒了，虚弱地问，“啥响？”

“没事，机器响。”我赶紧帮她掖了掖被角，“小周去关了。”

妈“哦”了一声，眼睛却望着门口，有点发直：“以前……那病房住过个老太太，也是肠胃炎，大半夜总按铃，说肚子里有东西在爬……”

我的后背“唰”地凉了——妈是第一次来这医院，她咋知道以前的事？

没等我问，铃声又响了，“叮铃、叮铃”，响得又急又快，像有人在那边使劲砸按钮。小周的脚步声跑了起来，白大褂的摩擦声都能听见，她好像在喊什么，声音里带着点慌。

“别响了……别响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样说话，不像平时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娘，声音抖得像被冻着了。

铃声停了，可小周的脚步声没回来，反而往走廊更深处去了，渐渐听不见。

病房里的暖气好像灭了，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我盯着门口，白大褂晃过的影子都没有，只有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铃铃铃——”

第九次铃声响起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妈也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紧紧抓着被单，指节发白。

“我去看看。”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别去。”妈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让护士去。”

“没事，就看看是哪个病房。”我掰开她的手，走到门口，悄悄往外探。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小周不在里面。尽头的阴影里，隐约有个白影子在晃，像小周的大褂。她好像在弯腰按什么，动作很慢，像提线木偶。

铃声还在响，“叮铃——叮铃——”，就是从她站的那个病房传出来的。

我刚想喊她，那白影子突然直起身子，转了过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的手抬着，好像在拍什么东西，一下，两下，拍在病房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