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带着温热。鸡蛋壳上沾着几粒没擦干净的草屑,像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
铁柱在车辕上笑了一声:“这小子,变化不小。”
曹山林把布包仔细系好,搁在行李袋旁边,没有接话。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县城火车站。说是火车站,其实只是一个灰扑扑的砖瓦小站,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有的缩着脖子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检票口的木栅栏还没开,铁门上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曹山林让铁柱把马车寄存在站外的一家小旅店,五个人拎着行李进了候车室。候车室里一股煤灰和旱烟混合的气味,长条木椅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
铁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行李袋往脚边一放,搓了搓冻僵的手:“队长,你说那海,真有那么大?比咱们这的黑瞎子沟还大?”
“黑瞎子沟能走两天两夜,海你站在岸边看,三天三夜也看不到头。”曹山林说。
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栓子坐在一旁,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把里面的干粮和咸菜重新整理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大鹏则趴在候车室的窗户上,呵了一口白气,用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一只船,画完又拿袖子擦掉了。
王建军坐在最边上,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小截木棍和一把小刀,开始低头削木头。刀锋刮过木屑,发出沙沙的轻响。
铁门被推开了,检票员拎着一串钥匙走出来:“去省城的,检票了。”
五个人拎起行李挤过检票口,踏上月台。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低沉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晨雾中苏醒。紧接着,一列绿皮火车从铁轨尽头缓缓驶来,车头喷出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空气里滚滚散开。车轮轧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铁柱攥着行李带子的手忽然紧了。他看了一眼曹山林,曹山林冲他点了点头。
五个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硬座排椅大半空着。他们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铁柱和大鹏坐在一边,曹山林、栓子和王建军坐在对面。行李被塞上行李架,那根柞木棍太长,放不上去,曹山林把它竖在座位旁边,用腿夹住。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煤烟、泡面、皮革座椅、汗味。窗外,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挥动一面小旗。
汽笛再次响起。火车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启动了。
铁柱趴在窗玻璃上,看着站台慢慢向后滑去。那几个等车的人、灰扑扑的砖瓦房、生了锈的铁栅栏,一点点缩小,变成模糊的影子。紧接着,窗外展开了原野——冬小麦返青的田地,田埂上整齐的白杨树,远处星星点点的村落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队长,”铁柱回过头来,“真的走了。”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上。那些田地、村庄、树林,都是他熟悉的东北大地的颜色。这些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淡、变稀,被更开阔的平原和更疏朗的天空取代。
火车驶过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每一个小站都有相似又不同的景象——月台上等待的人群、墙根下蹲着晒太阳的老人、站牌上用白漆刷的陌生地名。栓子拿出一个小本子,把每一个经过的站名都记了下来,字迹工工整整,笔画一丝不苟。
铁柱开始还趴在窗户上看,看了一会儿就坐回去了。他把手插进袖筒里,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大鹏倒是精神十足,一直盯着窗外看,嘴里无声地数着什么。
王建军削完了那截木头,拿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是个巴掌大的木鱼,造型简单,但线条流畅。他把它收进挎包里,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曹山林翻开了那本从省城带回来的笔记本。笔记本的中间夹着一封信,是出发前倪丽珍塞进包里的。他当时没来得及看,现在抽出来展开。信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折得很仔细,字迹是倪丽珍的,比平时写信时略显潦草,像是赶在临行前匆匆写的。
“山林:你在路上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正在给孩子们做饭。海远不远?我不知道。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但我知道你走的路是对的,就像当年你第一次说要带大家打猎一样,刚开始也都说不行。你在外面不要惦记家里,两个孩子有我。林海说他会每天去老鹰岩,那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对了,你走之后,狗剩又跑来一趟,说那三棵树苗他重新培了土,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屯里一切安好,你只管往前走。丽珍。”
曹山林把信折好,夹回笔记本里。窗外的景色变了——田野开始变成起伏的丘陵,树木的品种也从白杨变成了松柏混杂。火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持续了将近两分钟。铁柱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这山可真长。”
隧道尽头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曹山林重新看向窗外,发现丘陵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山脉,山上的植被也更密了。远山在薄雾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进山打猎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才刚带着几个人,背着一杆老枪,沿着结冰的河道往深山里走。路上的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拔出来再踩下去。那时候他心里也像现在一样,装着一片未知的远方。只不过那时候他手里握着的是猎枪,脚下踩的是雪地;现在他握着的是儿子的柞木棍,脚底是火车地板在哐当哐当震动。
但那种往前走的劲头,是一样的。
“队长。”铁柱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咱们到了海边,第一天先干啥?”
“先找地方住。”曹山林说,“然后去找一个叫老谢的人。”
“老谢是谁?”
“丽华信里说的,石塘湾那边一个老渔民,靠得住。咱们到了先拜码头,这是规矩。”
栓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对,就像进山先拜山神一样。”
铁柱琢磨了一下这个比方,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继续向前。窗外的山越来越高,植被越来越密。有些山壁上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一部翻开的巨书。大鹏趴在窗户上看得入神,忽然指着远处喊了一声:“你们看!”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线与众不同的颜色。那是比天空更深的蓝,平稳地横亘在山脉与天际之间,不晃动,不闪烁,安静得像一条凝固的带子。
“那是什么?”大鹏的声音有些发颤。
曹山林看着那条线,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