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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窗外的怪物（第1页）

那年暑假阿文没回家，留在济南打工。学校宿舍楼空了大半，走廊里走一步就有回音，白天还好，晚上灯一熄，整层楼静得像被抽空了。留下来的几个人商量着搬到同一层住，晚上还能凑一起说说话。可聊久了也干，有人提议关灯讲鬼故事，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气氛就有了。

阿文说那他先来一个，讲个他小时候的事。

他六七岁那年，每个周末都跟妈妈上山去看爸爸。爸爸是护林员，住在半山坡一间护林小屋里，看一整片山。小屋两间房，他们睡靠里那间。山里那种黑跟城里完全不同，关灯以后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有块厚布蒙在眼睛上。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晃晃悠悠的，像什么东西在门外来回踱步。风从树枝间穿过，发出很细很长的声响，像一种压低了的对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阿文每次来都怕那扇窗户，但孩子困得快，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只有一次，他半夜被一种感觉弄醒，说不上来是冷还是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窗外往里看，那种目光像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一动不能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往窗户那边看，一团巨大的黑影罩在玻璃上。不是树的影子，它会动。阿文慢慢看清了，那是一张脸。浑身覆盖着黑毛的东西趴在窗户外头，脸贴着玻璃，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排尖得不像话的牙齿，齿缝间挂着什么暗色的东西，看不真切。眼睛像铜铃一样大，瞳孔里泛着一层绿幽幽的光，正定定地盯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的他。

那东西看他醒了，显得很兴奋，两只厚实的爪子啪啪地拍起了窗户，窗框嗡嗡地抖，玻璃被拍得一颤一颤的，像随时都要碎。阿文整个人僵在被子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尖叫，嗓子都劈了，一声接一声喊爸爸。他闭上眼睛不敢看窗户方向，但拍窗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整扇窗户在框里晃动，像有东西在推它，从外面一下一下地往里顶，每一下都隔着玻璃，那层薄薄的透明的东西是唯一挡在它和阿文之间的东西。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那只爪子抓住。他后来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只记得一直闭着眼没敢睁开。

灯突然亮了。爸爸和妈妈从隔壁冲进来，妈妈把他搂住，拍着他后背说没事了做梦了。阿文哭得直打嗝，断断续续说窗外有个浑身黑毛的怪物在拍窗户，眼睛是绿的，牙齿尖尖的。爸爸没说话，拿手电筒走到窗前往外照了一圈，窗台上什么也没有，玻璃内侧凝了一层夜里的水汽，在光下泛着潮乎乎的凉光。爸爸把阿文抱去了他们房间，说你今晚跟我们一起睡。

阿文躺在爸妈中间没睡着。他听见爸爸在外面屋压着声音打电话，说什么赶紧派人过来，这次不能再让它跑了。风从屋顶上贴着瓦片刮过去，把最后几个字卷走了，他没听清。第二天天还蒙蒙亮，妈妈就把阿文叫起来说下山去。出门的时候小屋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人肩上扛着铁管改的长家伙，有人腰上别着手电和绳子，站在晨雾里低声说话，雾气从他们脚踝边绕过去往山下淌。爸爸站在门口跟大家比画着什么，阿文问妈妈怎么了，妈妈攥着他的手说没事你先下山，脚步很快，一路没停。

下山的时候阿文回头看了一眼，小屋门口台阶下面的泥地上有几个新鲜的印子，比他的手还大，深深地陷进湿泥里，前面三个指印，后面一个大的，往林子深处延伸进去，一路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和落叶，在雾里越远越淡，直到看不见了。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护林点。那年秋天爸爸调到了山脚下的林场办事处，很少再上山了。那扇窗户后来在阿文的记忆里一直钉着，他再去的时候小屋已经换了锁，门关着，窗户从里面糊了一层报纸，把光挡得严严实实。他走到台阶下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印子早就不在了，泥地上铺了一层新落的松针，盖得平平整整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东西经过的痕迹。

阿文讲完这些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还照在他的脸上。他耸了耸肩说他后来问过他爸好几次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他爸总说小孩子做噩梦记混了，没什么好说的。他妈也从来不提那天的事，像被谁叮嘱过一样，嘴闭得很紧。只是有一回他无意间翻到他爸旧手机里的短信记录，发现了一条发出时间是那天早上的消息，收件人没有存名字，只有一行字：“找到了，封了，没事了。”他没有往下翻，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手电筒的光还亮着，照在阿文旁边那个人的膝盖上，光斑一动不动。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影子在玻璃外面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移动，幅度不大，像在找角度。另一个同学忽然轻声说，你们听。大家屏住呼吸，风停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隔着墙远处水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然后窗帘下摆被风掀起一条窄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在地砖上铺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试探性地走过一趟，没有再回来。

阿文走过去把那扇窗户关紧了，把手拧到底，咔嗒一声锁住了。然后他回到自己那张床前，把被子抖开，弯下腰叠好搁在枕头边，动作很慢，很仔细。他弯腰的时候，后颈和领口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细长的浅色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后领根。没有人注意到。他直起身拉了拉领子，把那个印子重新遮住了。灯关了以后宿舍又暗下来，阿文躺下去的时候面朝墙壁，把被角掖到下巴下面。风没有再响，窗户锁得紧紧的。过了很久，有人翻了一个身，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还讲不讲了。没有回答，像有人已经睡着了，又像有人正醒着等天亮。窗台上落了一片叶子，从纱网外面钻进来的，干干的，卷着边，躺在那儿不动，像被风吹了一整夜才找到落脚的地方。天快亮的时候阿文翻了个身，看见了那片叶子，他伸手把它捏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搁进了枕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空的，叶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