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搭在了苗云凤的肩膀上,将她惊得猛然回头。她慌忙扭头看去,只见一位六十多岁、面容苍老的老仆人站在身旁,一身规整的仆役装束,眼神温和,满脸慈祥地望着她。苗云凤连忙起身,开口问道:“老人家,您是谁?”老人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庭院,缓缓答道:“我是看管这座园子的仆人。”苗云凤紧接着追问:“这是谁的院子?方才有个人闯了进来,您可见到了?”老人闻言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坏人吗?”苗云凤郑重点头:“目前我还无法确定他的底细。他方才蓄意对我们出手,虽说用的不是凶器,只是一块土块,可此举居心叵测,我必须抓到他,问清他的真实意图。”老人听罢,忽然温和一笑:“姑娘,那个人,你不必再找了。”苗云凤眉头一蹙,满心疑惑:“老人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见过他?”老人轻笑两声,缓缓解释:“他和我一样,都是受人雇佣而来。他并无恶意,方才出手惊扰、引你追赶,不过是特意将你引到这里而已。”苗云凤听得愈发糊涂,再度追问:“老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越听越不解。他既然不是坏人,为何要故意攻击我们?”老人耐心解释:“他的目的,就是专程引你过来。若是不刻意惊扰你、做出异动,你又怎会策马追赶?”苗云凤细细回想方才追逐的全过程,瞬间豁然开朗。难怪那人逃窜之时,始终和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非自己的骏马速度不及对方,恰恰相反,自己的马匹没有马鞍,疾驰过快甚至有坠马的风险,全程反而是对方刻意把控速度,跑快一些便稍作停顿,始终吊着自己,将自己一路引进这座庭院。她连忙追问:“究竟是谁安排的这一切?老人家,求您告知我真相!”老人抬手指向亭中满桌的饭菜,娓娓道来:“姑娘莫急。这一桌酒菜,也是旁人特意送来的,送菜之人早已离去。这座园子,几日之前刚被一位神秘人买下。此地原本是大户人家的私宅,新主人出价一万块大洋,将整座院落购入手中,还特意留我继续在此打理庭院花草、看守宅院。那位买主特地交代我,这座院子,日后是留给一位姓苗、名唤苗云凤的姑娘的,想来,说的便是你了。”苗云凤心头巨震,满脸诧异。特意为自己备好生辰酒菜、为自己庆贺生日,甚至直接买下一座精致庭院赠予自己?这人究竟是谁?又到底怀着何种目的?她急切追问:“大爷,求您告知,买下这座院子的神秘人,您可见过他本人?”老人轻轻摇头:“从未见过。全程与我接洽的,都是他手下不同的仆人,前后来了好几拨人,次次面孔不同。购房的钱款由他们转交于我,再由我交割给旧主,地契成交之后,全程再无主人的踪迹。是他主动联系我,我却无从寻得他半分身影。”苗云凤暗自轻叹,此人实在太过神秘莫测。她脑中飞速闪过一个个熟悉之人,暗自揣测种种可能。会不会是八姨太特意上演的这场戏?买下庭院赠予自己,刻意讨好、拉拢人心?如若不是她,那会不会是刘副官?他是否也想用重金赠院的方式,暗中贿赂自己、缓和关系?除此之外,郑公子也有这般财力。他对自己尚存旧情,这般深情付出的事,他未必做不出来,可细细思忖,又总觉得不甚贴合他的性情。她又想到了金正南,他是否也想借着厚礼示好,缓和二人矛盾,借机从自己身上打探、套取他想要的讯息?最后,她又想起了下落不明的李宏泰。此人财力深厚、心思缜密,也完全有能力做出这般举动。可无论何人所为,苗云凤心中始终清醒通透。老话常说,无功不受禄,受禄必有所求。平白无故的重金厚礼,暗藏未知的算计,不管对方是谁、目的为何,这份馈赠,她绝对不能收下。老人看着她满脸疑虑、心事重重的模样,温和笑道:“姑娘无需过度忧心。对方处心积虑将你引来、赠你酒菜院落,全程毫无半分恶意。我知晓你心中顾虑,怕是酒菜有毒。你若不嫌弃,我便替你逐一试吃,为你安心。”说罢,老人迈步上前,拿起筷子,将桌上每一道菜都夹取品尝,又拿起酒碗,倒满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吃完之后,他竖起大拇指,坦然笑道:“姑娘放心,皆是上等佳肴、佳酿,无毒无害,你尽可安心享用。”言罢,老人便转身准备离去。苗云凤见状,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老人家您先别走!我还有太多事情没有理清!您既然知晓引我前来之人是雇来的,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我想亲自问个明白!”老人摇头回道:“他只是临时受雇,完成任务、拿到酬劳,便即刻离开了。”,!苗云凤心中了然,老人所言应当句句属实。她继续追问:“大爷,您往后会一直驻守在这里吗?”老人点头应声:“我本就常年居住此处,往后依旧留在这里打理宅院。”“这屋内一尘不染、干净整洁,也都是您打扫的吗?”老人摆了摆手:“院中花草由我打理照料,屋内的卫生,皆是新主人派人专程打扫收拾完毕,打扫结束后,那些下人便尽数撤离了。”苗云凤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这位神秘主人步步筹谋、费尽心思,匿名赠院、为自己庆生,事事周密细致,却从不现身、不留踪迹,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偏偏老人也无从联系、无从打探,每次接洽皆是陌生人手,层层遮掩,神秘至极。她望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虽说老人已经亲身试吃无毒,可她依旧不敢轻易动筷。纵使连日奔波、腹中早已饥饿难耐,她的理智依旧清醒冷静。表面看来,对方全程善意、毫无敌意,可身份不明、目的未知,她万万不敢轻易沾染对方送来的任何东西。她心知这场相遇、追逐、赠礼,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安排,对方并无加害之意。思虑再三,她准备转身离去,可刚走出两步,心头猛然闪过一个关键疑点。她偏爱这几样家常菜,知晓的人寥寥无几,唯有回春堂朝夕相伴的亲人与故人——母亲、龙天运、老苏、老田、小翠几人知晓,外人绝无可能得知。还有自己五月初五的生辰,母亲极少对外提及,世间更是少有人知。可这位神秘人,不仅精准备下自己最爱的饭菜,还特意为自己庆贺生辰,知晓她不为人知的喜好与生辰。此人的身份,愈发耐人寻味。苗云凤折返回凉亭之中,缓缓拿起酒壶端详,凭借自己多年的行医经验仔细辨别,确认酒菜干净无毒、没有异样。她拿起筷子,夹起盘中菜肴细细查看、品尝,入口鲜香软糯,味道酷似母亲亲手烹制的口感。心绪翻涌之下,她接连将每一道菜都细细品尝,又亲自斟满一杯美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她立于亭中,对着空旷的庭院拱手抱拳,朗声道:“我不知道阁下是谁,也不知你是否在此观望。今日这份盛情,我苗云凤尽数心领。只要你心怀善意、无害人之心,我便感念这份心意。他日若有机缘相见,我必当亲自备酒,答谢今日之恩!”话音落罢,她大步走出凉亭,径直走到马前,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马颈。骏马前蹄扬起,一声长嘶,载着她疾驰冲出小院。踏出院门的瞬间,苗云凤才留意到门口悬挂的牌匾,上书三字:百花园。她心中暗自感慨,这处庭院风景绝佳、清幽雅致,若是身处太平盛世、无纷争战乱,在此修身怡情、安居度日,定然是人间美事。可她身负家国使命、身负血海牵挂,从无闲暇贪恋这般安逸闲适。眼下追兵谜团暂时解开,排除了即刻的危险,可吃过酷似母亲手艺的饭菜,她心中对母亲的思念愈发浓烈,再也难以压制。她原本打算即刻折返前线军营,思虑再三,最终调转马头,快马加鞭直奔大帅府。她想探望大帅与大太太,也想看看那些被安置在此的受难姑娘,是否一切安好。骏马疾驰而至大帅府门前,值守卫兵一眼认出了苗云凤,连忙快步上前牵住马缰,恭敬行礼:“苗副官,您回来了!”苗云凤一边迈步入院,一边对着两侧卫兵拱手回礼,温声道:“诸位兄弟辛苦了,近日一切安好?”一众士兵纷纷肃立,向她郑重回敬军礼。苗云凤一路含笑致意,径直走进大帅府大院,先打听清楚一众姑娘的安置住处,快步前去探望。她们被安置在府中下人居所,房间虽略显拥挤,却干净整洁、安稳妥帖。一众姑娘见到苗云凤前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孔凡依挤在人群最前方,快步奔上前,满眼激动:“苗姐姐,你总算来了!多谢你的周全安排,我们在这里一切都好!”苗云凤心念一动,开口询问起台若兰的哥哥台若清,还有两名牛角村受伤村民的近况。孔凡依立刻拉住她的手:“走,我带你过去!”几人被单独安置在南侧厢房,居住条件更为宽敞,三人都配有独立床铺,还有专人照料起居伤势。苗云凤踏入房间,台若清三人见到她,瞬间红了眼眶,满是感激。台若清动容说道:“苗小姐,多谢你出手相助、妥善安置我们。让我们有安身之处、有衣食可享、有人照料伤势,这份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往后你但凡有任何差遣,我们万死不辞!”苗云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询问:“你的胳膊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台若清点头回道:“已然无碍,再休养一段时日,便能拆除包扎,彻底痊愈。”,!苗云凤俯身查看几人服用的汤药,确认药方对症、调养得当,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辞别几人后,她径直前往大帅的居所。此次折返大帅府,最要紧的便是探望苏醒的大帅。赶路途中,她迎面撞见了王水生。王水生见到苗云凤,神色大喜,快步上前禀报:“小姐!所有人我都妥善安置完毕了!我对接了大帅府管家,知晓是你安排的人,管家格外重视、全力配合。此前琐事繁杂未曾及时复命,还望小姐恕罪!”苗云凤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水生哥,你辛苦了。余下琐事你自行处置便可,我去拜见大帅。”“对对!你快去见大帅吧,大帅早已苏醒,一直惦记着你!”王水生连忙应声。苗云凤点头正欲前行,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传来:“小姐!你回来了!”听到这久违的声音,苗云凤心头一暖,猛然回头,只见小翠提着一壶茶水,正站在不远处。小翠一眼望见苗云凤,瞬间红了眼眶,快步飞奔而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眼底泪光闪烁。苗云凤连忙问道:“小翠,你们近来都安好吗?”小翠用力点头,哽咽道:“我们都好,老苏、老田一切平安,唯独太太依旧下落不明,我们日日忧心、日夜牵挂。小姐,你可有太太的线索?”苗云凤轻轻叹气,眼底瞬间涌上泪光,无奈摇头:“至今,依旧没有半点消息。”话音落下,两人皆是红着眼眶,默默擦拭泪水。一旁的王水生连忙开口宽慰:“二位莫要伤心!太太吉人天相,定然平安无事!就算踏遍千山万水、拼上性命,我们也一定会找到太太!”王水生的赤诚表态,让苗云凤心头一暖。她郑重点头:“水生哥,有劳诸位费心了。但凡寻得我母亲的半点线索,务必即刻告知我。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要寻回我的母亲!”言罢,她整理心绪,即刻迈步前往大帅居所。身在大帅府,必先拜见大帅,这是礼数规矩。她刚走进大帅居住的院落小楼,前方忽然闪过一道婀娜身影,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苗云凤抬头望去,一张既熟悉、又让她满心厌恶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女子身侧,一名婆子正抱着襁褓中的孩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八姨太张忠敏。:()乱世救国女医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