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勒住缰绳,马的前蹄在枪尖前方约两步处停住了。
那些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枪杆上缠着防止手滑的麻布,麻布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像是那些枪从被立起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动过。
他拨转马头,试图向侧面突围。
但东面的河道被明军骑兵封住,那些骑兵已经从河道中完全展开,马匹排成两列,前列蹲低,后列持矛,封住了河道与谷底之间的全部空隙。
西面的矮丘被步兵封住,那些步兵已经推进到坡脚,在坡脚与谷底之间形成了一道由盾牌和长枪组成的连续屏障,每一面盾牌之间都扣着铁环,盾面朝外,盾后有人用肩抵住,那些盾牌被连接成一道可以移动的墙,正在沿着坡脚缓慢向前推进。
他的三千骑兵被挤压在那段约半里长的浅谷中,无法展开,无法转向,无法找到任何一条可以退出的路。
马蹄在原地打转,骑手们互相挤撞,队列被压缩成不规则的团块。
有人在拥挤中被从马背上挤落,掉在地上后被后面的马匹踩过,没有再站起来。
有人试图下马步战,但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干涸的卵石,脚底打滑,站不稳。
那些下马的人只能在原地站立,用刀拨开从两侧飞来的箭矢,但箭矢的密度在持续增加,他们的刀锋在一次次的拨动中渐渐失去了准确性。
有人试图举起弓箭,但两侧的明军已经从高处压制了整段谷地,箭矢从坡面和河道上方同时倾泻而下。
那些箭矢的落点被预先校准过,第一波落在骑兵队列的前沿,把前排的马匹射倒,让后排的马匹无法向前;
第二波落在队列的中央,把那些试图重新列阵的骑手从马背上射落;
第三波落在队列的后方,封住了他们试图后退的路径。
每一波箭矢之间隔着一个固定的时间间隔,恰好等于前一波动能被完全吸收所需的时间,等到被射中的马匹倒地后,下一波已经落下来了。
那些试图还击的骑兵在举起弓的那一瞬间被箭矢钉在马背上,弓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波抵抗被压下去的时候,浅谷中已经布满了倒下的马匹和骑兵。
那些战马有的还在抽搐,四肢蹬踏着地面,蹄铁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有的已经不再动了,它们的鞍具被压在身下,马镫指向不同的方向,那些马镫的金属环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像是在替它们的主人继续维持着某种最后的仪式感。
有人趴在马背上,一只手还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向地面,指尖触到了碎石路面上的一层薄土。
有人侧躺在路边,膝盖微屈,双手叠在身前,像是在用自己的姿势来完成最后一个不需要被命令的动作。
更多的马匹和骑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马,哪些是人。
贺千夫长在最后一次冲锋中被一支长枪刺中大腿。
那支枪的枪尖从他的右腿外侧刺入,穿透肌肉后从内侧探出,枪杆在他身体两侧各露出了一截。
他从马上翻落,摔在碎石路面上,肩甲着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的弯刀脱手,掉在两步之外,刀尖插进了两块碎石之间的缝隙,刀柄朝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没有再站起来。
他靠在路边一块半埋的碎石上,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正在扩大的暗红色。
那层暗红色从枪杆周围开始,沿着裤腿的边缘向两侧蔓延,把周围的碎石都染上了一层越来越深的颜色。
他听着周围逐渐稀疏的刀剑碰撞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
一名明军骑兵在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那骑兵的面容被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的一道旧伤疤。
贺千夫长抬起头来,想开口说些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正在寻找一个能完成这句话的词语,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停住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