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忠孝两难全,前程与亲情,本就是最难抉择的两难之事。”安湄轻声说道,“少年心怀远志,得此机缘实属不易,若是错过,此生难再得;可为人子女,临行别离,最放不下的便是家中双亲。左右皆是情理,无错亦无对。”
王叔道:“哭什么!孩子能有今日造化,是他自身勤学苦读换来的福气,也是我们王家的荣幸!大丈夫立身于世,当志在四方,求学问道、建功立业,岂能困于一方小院,囿于儿女情长、故土私情?”
王家婶子哽咽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楚:“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孩子出息,我比谁都欢喜。可他自小未曾远离家门,从未独自在外漂泊。京城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他乡水土不服,人情世故更是复杂。他孤身一人随行,身边无亲无故,无人照料衣食起居,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母亲放心,孩儿都知晓。”王家的小子对着双亲深深一叩首,字字真挚,“多年寒窗苦读,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得遇良师、精进学识,日后学有所成,方能立身行道,光耀门楣,好好报答双亲养育之恩。此次随恩师入京,我定当潜心求学,勤勉自律,绝不荒废光阴、辜负恩师栽培,更不辜负爹娘期许。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待我学有所成,便即刻归乡探望双亲。沿途路途我早已打探清楚,同行尚有师兄相伴,一路相互照拂,绝不会孤身涉险。往后我每隔两月便寄家书一封,告知家中平安,免得爹娘日夜牵挂。”
王家婶子扶起跪地的孩子:“娘不求你功成名就、大富大贵,只求你在外平安顺遂,三餐温饱、四季无忧,切莫劳累过度,切莫受人欺凌。京城繁华,人心复杂,你素来单纯,切记谨言慎行、待人谦和,不可骄躁轻狂。”
王叔也道:“既然选定前路,便只管安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照料,田宅家事、邻里往来,皆无需你挂念。男儿有志四方,不必牵挂故土牵绊,只管潜心求学。”
王家婶子擦干眼角泪痕,转身便进了后厨厢房,不再沉溺于离愁别绪,转而忙着收拾行囊衣物。她动作麻利,将少年四季的衣衫细细叠好,件件整理妥当,又精心缝制了数个贴身布袋,将常备的草药、御寒的棉帕、防虫的香包一一细心装好:“这包里是清热驱寒的草药,京城秋冬寒凉,你体质偏弱,换季之时切记按时服用,切莫染了风寒。这方棉帕夜里可盖在肩头,读书熬夜时别着凉。还有这些香包,挂在行囊枕边,可防虫扰、净心绪。”
王叔则坐在堂前灯下,细细清点家中积攒的银钱,分装在稳妥的锦囊之中,递到少年手中:“出门在外,钱财不可外露,需妥善收好。在外求学,不必过于节俭苛待自己,衣食住行切莫将就,笔墨书卷所需,尽管添置。与人相交,大方坦荡,不必小家子气,亦不可肆意挥霍。”
邻里众人见他们家事梳理妥当,也纷纷上前道贺,顺带送上些许临行薄礼。隔壁织锦的张婶送来两匹柔软细布:“路途遥远,早晚寒凉,用这细布做两件内衬衣衫,贴身暖和,也算婶子一点心意。祝你此去青云直上,学业精进。”
巷中教书的老秀才递来几本批注详尽的古籍书卷,语气温和:“随身带上闲暇品读,温故知新。你天资聪慧,又肯勤学苦读,此番跟随大儒深造,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切记治学贵在静心持之以恒,不可半途懈怠。”
王家的小子此时也说起了今后的打算:“恩师此次入京,除主持遴选大典,亦会开设临时学馆,收纳各地优秀学子。我入师门之后,既要潜心研习经世之学,也要跟随恩师游历访学,增长见闻、积攒阅历。待来年遴选结束,学业稍有根基,便立刻寄信归乡,告知爹娘近况。”
王家婶子点头:“在外求学,交友最是谨慎。良师益友可助人成长,奸邪小人易引人迷途。与人相交,以诚相待、以礼立身,不攀附权贵,不轻视贫寒,守好本心,端正品行即可。”王叔也道:“不必急于求成,治学修行贵在循序渐进。不求你一朝成名天下知,只求你步步踏实、端正立身。”
晚风缠槐,落瓣簌簌铺了满院细碎雪白。隔壁王家的灯火依旧亮着,人声渐渐敛去,安湄道:“对巷张屠户家门口围了不少人,方才只顾着看王家的事,倒没留意那边的动静。”白芷道:“张屠户向来性情耿直,为人爽快,每日日出杀猪屠羊,日落闭门歇息,素来不惹是非,今日这般聚众,倒是稀奇。”
两人还未走近,便听见张屠户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我早就说过不要留!偏是心软不听,这下好了,平白给自己揽了一桩麻烦!”
两人缓缓挤进人群外围,只见张屠户的院落中央,立着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童。孩童衣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齐,眉眼温顺,怯生生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泛红,却死死憋着不敢落泪。张屠户的妻子柳氏正蹲在地上,温柔地替孩童整理衣襟:“莫怕,你且安心待着,没人会赶你走。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们怎能眼睁睁让你流落街头?”
一位年长的老者捋着胡须,缓缓开口:“老张,并非老夫多言。你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无儿无女,素来良善。这孩子身世可怜,父母上月远行经商,途中遇了风浪,尽数没了性命,如今孤身无亲,着实凄惨。你好心收留,本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何必动怒?”
张屠户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老伯,我不是不允,是实在担待不起!前日傍晚,我收摊归家,见她蜷缩在我家门口瑟瑟发抖,于心不忍便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