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他的记忆。
不是刻意的,是玉能交融时自然溢出来的碎片。她看见了一个小男孩,蹲在楼家后院的玉石堆里,捧着一块没人要的废料,眼睛发光——那是第一次觉醒透玉瞳时的样子。她看见了楼和应,年轻了二十岁的楼和应,把一块帝王绿塞进小男孩手里,说“摸摸看,这是活的”。她还看见了缅北的公盘,看见了那块被所有人当成废石的蒙头料,看见了满绿玻璃种切出来时,满场哗然的光景。
然后是她的脸。
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画面。滇西的雨下得很大,她撑着一把破了洞的油纸伞,站在沈家老宅的废墟前,浑身湿透。他远远地看着她,透玉瞳扫过她怀中的弥勒玉佛,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当时没听见,现在却在记忆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我得护着。”
沈清鸢的手颤了一下。
玉佛的光芒猛地暴涨,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仙姑玉镯发出一声脆响——第三道裂纹出现了,从镯身一直延伸到内侧,几乎要将玉镯劈成两半。弥勒玉佛表面的裂纹也在加深,佛爷的左脸碎了一小块,瓷白色的碎屑落在楼望和的胸口,瞬间被他的体温烫成了灰。
但楼望和体内的乱窜的金光,开始慢下来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玉佛的暖流一点一点地引导,从狂暴的洪流变成了一条虽然湍急但有了方向的河。那些金光顺着他的经脉流淌,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他的十指忽然亮了起来,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透出金色的微光,像十盏小小的灯。
“成了。”秦九真转过身,“他娘的,真成了——”
话没说完,空洞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余震。是有东西撞上了玉母的护罩。
秦九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碎石,听了三秒,然后跳起来,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至少二十个,从东南方向的裂缝往里爬。脚步声很轻,练过的。”
“黑石盟。”沈清鸢没睁眼,玉佛的光芒依然稳定地注入楼望和体内,“他们果然在废墟里留了人。”
“不光是留了人。”秦九真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刀刃上全是缺口,不知道砍过多少石头,“我闻到了邪玉的味道。那股子腥甜味,错不了,是夜沧澜炼的邪玉傀儡。”
空洞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不是真实的降温,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地面的碎石间、从每一处阴影中往外渗。
沈清鸢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玉佛的力量已经催动了七成,楼望和体内的经脉才疏通了不到一半。如果现在中断,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不说,玉能反噬会直接震碎他的丹田——不死,但会比死更惨。透玉瞳废了,经脉断了,这辈子别说鉴玉,连块石头都搬不动。
可如果继续——
东南方向的碎石堆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石头滑落的自然声音。是鞋底踩在碎石上,刻意放轻了脚步,却没控制好重心的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秦九真握紧了匕首。
“沈姑娘,”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师父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九真啊,你这辈子就两个优点——一个是命硬,一个是记性好。命硬,所以死不了;记性好,所以记得住谁对你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九真把叼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你跟楼望和,都对我挺好的。滇西那次,要不是你们俩,我早就死在黑矿主手里了。所以——”
他站起来,拖着瘸腿,走到了空洞唯一的入口处。
那是一条塌陷形成的窄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所以这条路,我替你们守。”
沈清鸢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秦九真的背影——宽厚,略微佝偻,右肩比左肩低了一寸,那是长年在矿洞里弯腰敲石头留下的毛病。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绷带,绷带上渗着新鲜的血迹,是在刚才的崩塌中蹭破的。
“秦九真。”她叫他的名字。
“嗯?”
“玉匠的徒弟,不会死。”她说,“你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