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叹了一声:“你说这是干啥呢?打,打,打,把些孩们都打光了。”
“老伯,我不想打仗了,想回家。”
“那就赶紧逃回家吧!”
“老伯,你下来,我来帮你解。”
老伯叹着老喽老喽下来,让我上去解,我两下就解开了,把圈套重新设好,拿下马灯,提着兔子,下了坟坡。
“老伯,这是坟吧,怎么这么大?”我想跟老人套近乎。
“唉,埋的人多呗。”老伯长叹一声,“抗战那会儿,芦苇在那头,还没长到这头,国军被日本鬼子包围在里面了,那些孩死得一片一片,鬼子走后,我们来为那些孩们收尸,那人的血啊把地都浸得吸脚。第二年芦苇长得又高又壮,黑黝黝的,都是人血供的养分,从此,村里没有人敢割芦苇回家编席了,就任由疯长,长成了这么大一片。这坟里埋的就是那些孩,还有些孩,还在那芦苇里,没收回来,有人进去,常常会踩到白骨。那些孩们还在村里住过,当官的叫刘孟廉。”
刘孟廉?我的教官?昔日军校那**沸腾的情景一下涌到了眼前,我心酸得要落泪。
老伯胸膛里发出的呼吸声重浊粗短,间杂着破锣般的咳声,但总想教导我点什么,继续说:“日本人刚打走,国共又打起来了,你回家吧,跟日本人打,那是没有办法,自己人打自己人,那是造孽啊!赶紧回家吧。”
“老伯,我就是想回家,哪边是南边,我迷向了。”
老头抬起头打量着我,“你为啥要去南边?南边都是解放军。”
“我要找到铁路。”
“想坐火车回家啊,会碰上解放军的。”
“是啊,所以,大伯,我想跟你换换衣服,行吗?”
“那行。”
老伯的衣服有点短,有点肥。老伯高兴地说:“还是军官服,结实,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穿军官服。孩,你饿吧?去家给你弄点吃的。”
为了安全,我没有去老伯家,我坐在秋草里等老伯给我送来。
寒冷的夜风吹动满坟头秋草,秋草下,蟋蟀凄凉的鸣叫犹如坟墓里面发出的幽灵的哀怨,流萤如同梦幻,幽幽地缭绕。那些芦苇丛里羁绊我的枯骨,是不是想抓住我的裤脚,让我送他们回家?家乡高粱地里齐老爷带人堆起的坟头,此刻是不是也有蟋蟀凄凉的鸣叫和流萤幽幽的缭绕?十一年了,日本鬼子早打出中国了,可又怎么样呢?我心头又涌出一阵辛酸和苍凉。
老伯小跑着来了,带来了一个包袱和一个水葫芦。包袱里包着一沓薄饼和一把葱,水葫芦里是热水。老伯手指夜色迷茫的远方,“直走,走出去就是玉米地,里面有一条小路,直走,会碰到河,河里水浅能蹚过去。孩,路上当心点。”我满含热泪向老伯鞠躬道别。走出去一段路,回头望,老伯还提着马灯站在那里看着我。多年以后,有一位算命先生说我命里有贵人,让我想想是不是。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伯。
按照老伯的指点,我终于走出了海洋一样的芦苇丛,进了玉米地。这是一片掰过棒子的玉米地,里面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发甜的气息。小路很窄,我夹着胳膊走,还是把那些正在枯干的玉米叶子碰得刺啦刺啦响,玉米叶子像薄刀片一样,毫不留情地划到了我的脸,火辣辣的,鞋后面的帮子开了,啪嗒啪嗒,变成了拖鞋。我用八成新的牛皮靴换来的这双布鞋太小,大脚硬塞进去,芦苇丛里没走出来,就撑破了鞋帮。这些让我想起十一年前钻在家乡的高粱地里寻找国军的情形,那时候我十七岁,热血激**,满脑子都是打日本鬼子,现在,我二十八岁,人生刚刚进入鼎盛时期,我却有了沧桑之感,胸中的血像锅里熄灭了柴火的热水,感觉越来越凉了。今后干什么?拿什么养活母亲、女儿、妻子、妹妹?我坚定不移地向亲人们走去,心里却一片茫然、一片凄然。我没有让自己的思路沉浸在以后太长时间,还是先顾眼前吧,我眼前要做的事是回郑州,那母女俩和齐嫂母子怎么样了?估计解放军不会为难她们,可她们怎么离开郑州?怎么能买上火车票?怎么能挤上火车?我的眼前出现了瘦小的惠一手提箱子,一手抱孩子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情景。有一会儿我想到找惠会有危险,没准解放军就埋伏在那条街上;但我很快又想,我穿着一身老乡的衣服,总能想出办法安全进家门的,比如,从后院翻过去,惠是一个很沉着冷静的女人,她绝不会咋呼,她能推算,没准她已经推算出来我将在黎明时分敲响后窗,没准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吃的。
惠,我就要回到你身边了。我心里这样呼唤着,加快了脚步。鞋影响速度,我干脆脱下来提上,觉得还走不快,便小跑起来。脸被玉米叶子哗哗地刷着像是翻书页,光脚板打在光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像是拍手,这是中原大地上田野中一条纯土的干净小路,没有沙石或荆棘。我跑一阵走一阵,我的心因狂喜而怦怦地跳动,在双脚都不发声的间隙里,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玉米田里的活动声,激动让我放松了警惕,我以为那是风或者幻觉。
“站住!”一声尖叫,把我惊呆了,猛地收住脚步。
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打着用一块红布蒙着的手电,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倒退一步,侧身闪到路边趴下。
“站到路中间来,不听就开枪了。”是个沙哑的女人声音。
我没有听女人的,没动。我只是躲避,没有威胁到对方的生命,一般来说,对方是不会开枪的。果然女人没有开枪,我不动,她没有办法,只好一手持着手电,一手持着手枪,迈着猫步,小心翼翼地向我走过来。
女人在距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我,又照了照周围,然后用枪指着我喝道:“站起来。”
那把从士兵手里夺过来的长枪在向老伯走过去的时候就扔掉了,现在手里还有一把手枪,我把手枪悄悄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了路中间。
红色的光点在我身上晃了几下,女人问我这半夜三更的要干什么去,我说找家里人,躲打仗跑散了。女人听后声音缓和了下来说,“老乡,别怕,我是请你帮忙的,帮我们抬一下伤员。过来。”
我走到了女人面前。我看到这是一个疲劳不堪却要表现出生龙活虎的女解放军战士,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毛巾,挽着袖子,斜挎着一个药箱。腰里扎着皮带,手电别在皮带上,一手端着枪,一手把我背的布包摸了摸,说:“全是吃的,好香啊,还有热乎气,像找家里人吗?是家里人让你躲壮丁吧?”我不置可否,女解放军用枪指了指玉米地,“进去,帮我们抬担架。”
这是一支由民夫组成的担架队,大概有十多个担架,他们躲在路边的玉米地里休息时,我沿小路过来了,正好被抓了差。担架队重新上了小路,向南走。女解放军握着枪带队在前走,安排我跟一个小个子搭帮走在最后压阵,这个队伍里没有一个闲着的人,我断定,我是接替了这个女解放军抬担架的位置,这活女解放军怎么能干得了?伤员们有的忍不住呻吟,女解放军提醒忍一忍,女解放军说,“现在乱着,庄稼地里有敌人也有我们的人,如果让敌人发现,我们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队伍在狭窄的小路上往南行进,人的脚步声夹着路上枯草的嗦嗦声,像一条大蛇在爬行。从昨夜突围到现在,我只在芦苇丛里迷糊了一会儿,进口的粮食也只有老伯的一张死面饼和几口热水,一会儿我就感到了饥饿和疲劳,而前面的小个子气喘吁吁,身体有些摇晃,好像撑不住了。担架上躺着一个一条腿被炸伤的大个子伤员。伤员头朝前,担架的前面重,后面轻,尽管我也很难支撑,还是建议换一换,让小个子抬后面。我这好心却遭到了担架上的伤员一声“不许换”的断喝,我说前面低后面高,你也难受啊。伤员说我不嫌难受。小个子说:“张团长,我有些撑不住了。”伤员说:“坚持一下,到河边休息。”
这伤员是个团长。我这才注意到张团长的一双大眼睛在夜色下格外明亮地盯着我,还有一支手枪的枪筒在他放手的地方闪亮,由于黑夜我看不清,我可以想象这把枪是在张团长手里握着,随时都会给我一枪。这说明他看出了我的身份。我抬这个担架和走在最后,不是随意安排的,为这个队伍压阵的不是我和小个子,而是这个张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