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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页)

“很好。第二个问题,韩冬在西安城的窝在哪里?我们那天捣毁的是他们开会的茶馆。”

“不知道。”

“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他去了我家。”

李秉儒对着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说:“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我不毙你,不等于组织不毙你,你不但帮共党要犯逃跑,还开枪打伤马匹。但你没有在背后打哨兵的黑枪,本来你完全可以消灭掉他们,那样会消除你的蛛丝马迹,可是你没有,看在这一点的分上,我会帮你免死刑。”

李秉儒出了门,又回过头来说:“你救过我的命,我也知道你知道的还没我多,我不会让你受罪的。”

后来我就被押到了西安狄山监狱,享受着牢犯的最高待遇,住着单人间,有桌子、椅子和床,但是不让我出去放风。我不知道自己被关押在这里除了李秉儒还有谁知道。家里人知不知道?韩春会不会知道?在这里关多长时间、到底对我是怎么处理的,我一概不知道,没有人提审我,如果没有人按时送饭和更换屎尿桶,我会认为这个世界把我遗忘或者是我已经死了,是灵魂活着,活在一个坟墓里。天黑了,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韩春来了。韩春带了酒菜、一身有血迹的便衣和鞋,韩春陪我吃完了他带来的酒菜,让我给尚先生写一封信,请求尚先生在我死后,照顾妻子和母亲、妹妹,然后,告诉我,我就要被拉出去枪毙了,刑场上会有共产党的游击队救我,救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救了韩冬,而是将我当成了游击队员二根。这个时候韩春才告诉我,二根早被他抓了,押在狄山监狱里。韩春说,游击队员是经过仔细挑选的,没有人认识二根,口音学不来陕西话也不要紧,只要你装成被敌人折磨成了脑瓜呆傻、舌头坏掉说不出话就行了。韩春什么时候与共产党在一起了?还是韩冬在起作用?韩春什么也没向我解释,我也没有问,我只按大哥的要求做,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大哥要营救我,就一定会成功。

枪毙我的地方在东郊产河边,距韩大大的坟地不远。营救是在枪毙我的枪声即将响起的时候开始的,尽管我事先知道,还是感到很突然,因为那速度太快了,一群人影像小豹子一样从苍绿的芦苇里扑过来,我还来不及看清楚,就被这群人掳走了,哗哗地穿过芦苇和玉米田,来到了韩大大的那片墓地,然后被套上孝服,推上了马车。

马车在绿色的田野中,背对着夕阳向东跑。马车上搭着苇席棚,棚上挂着白布条,马缰绳上也缠着白布条,这些白布条被疾风吹动,像燃烧的白色火苗。包括我五个人被救。游击队员和我们都穿着孝服,头上缠着孝带,这当然是为了遮人耳目的伪装。我们坐在车厢里,游击队员蜷着腰坐在车帮上。游击队员对我们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相反个个绷着脸,手按在腰上,好像随时准备向我们开枪,这给我减少了装二根的麻烦。马车的颠簸常常让我跟游击队员的身体碰撞在一起,他们的身体反应灵敏、弹力十足,呼吸粗重有力,身上散发着臭汗味和野草味,让人联想到具有蓬勃奔放的生命力的事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但他们有活力。他们在田野中奔跑,在村庄里小憩,围在席棚下捞大锅里的面条,穿大姑娘小媳妇做的布鞋,想想,那也是一种自在的浪漫生活。那时候坐在逃命马车里的我,为自己投入到了这样的队伍里而欣喜。我想到了照金,惠不是一直向往照金吗,这下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照金。

天黑后,外面一种酸涩的气味飘进了车棚,我判断这是到临潼骊山脚下了,这种气味是临潼骊山脚下特有的,要知道我和惠的婚礼就是在被大片的石榴林包围的华清池举行的,我拉着惠在石榴林里徜徉,红艳艳的石榴花染红了我们的手指。后来马车跑进了一片漆黑的树林,车棚碰到了树枝,苇席嘭嘭响,酸涩的气味更浓了,这是一片石榴树林,六月石榴花刚落,石榴大概像核桃那么大,硬得跟石头一样。春天火红的石榴花,秋天火红的石榴果,是临潼骊山的背景色彩。

马车停在了一个农家大院里,赶车的跳下马车喊:“到了,都下来吧!”

这是一个靠山的大院子,靠山的边上有一溜茅草房,有两间茅草房亮着油灯。拐过弯是一间厨房,勾人魂魄的甜丝丝的蒸馒头的气味从那里飘出来。

赶车的让游击队员进屋休息,让我们五个人先等着,他进了左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大难不死的那四个宁死不屈的共产党员开始骂骂咧咧。一会儿赶车的出来了,指着那四个游击队员,你,你,你,你,让他们到亮着灯的右边那个屋子里去。然后,给我指了一下他刚才出来的那个左边亮灯的屋子,“你,去那个。”

屋里有一张大炕,炕上放着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一个人盘腿坐在灯前,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嘘”,示意我不要发出声音。是韩冬!韩冬等我走近,压低嗓音说,“不要让这些人知道我们认识,我只说受人之托,见你一面。”

韩冬说“这些人”时的言辞和谨慎的神态让我实在纳闷,好像他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韩冬对有些发呆的我一拍炕沿,“坐,我有话给你说。”

我半个屁股坐到了炕沿上,心里忐忑不安。

“你准备到哪儿去?”

听了韩冬这样的问话,我有些发呆,二哥不是一直动员我跟他走吗?我已经没有了选择,这个问题还用问吗?但我还是回答了他,“我想跟你走。”

韩冬沉吟不语。

“要不这件事就不麻烦你了,我先回云阳乡,带上惠去照金,惠一直想去照金,惠当过护士,又有文化,会做好多事情的。”

韩冬叹了一口气,“你不能去了,你现在是国民党军统特务,不比从前了。”

“二哥,你可以带我去说明,你知道的,尚先生都是共产党,我也为共产党做过不少事,你也说过,你们党内有不少国军出身的人。”

韩冬皱了皱眉,说:“我怎么能让你明白呢?直给你说了吧,情况有点复杂,虽说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事,还救了我,可这会产生猜忌。曾经就有人说我是我哥安排的特务,审查了很长时间。你如果过来,会受到严格审查的,也许会无休止,也许会审着审着就没命了。外边那些游击队员,如果知道你不是二根,是军统特务,早把你一刀捅了,他们根本不会听你辩解的,有道理你给他们讲不清的,就是那四个救回来的,也要一一甄别,谁知道有没有变节的?尤其这个事情是我哥一手策划的,我敢保证我哥绝对是为了救你,可人家信吗?说实在的,现在队伍壮大了,不缺你这一兵一卒,也不缺神枪手……”

韩冬说完了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呆呆看着眼前的二哥。二哥说完了这一些话,如释重负,脸上又浮现出了我熟悉的笑容,但我感到那笑脸如冬天的太阳,虽然很灿烂,却感觉不到有多少温暖了。我垂下了头,悲伤地感到自己就是一只丧家犬。

“你也不要这样悲观,天无绝人之路,你去投奔齐占田吧!据我们的情报,齐占田已经是镇守郑州的师长了。”

“不,我不能回国军那边了,我……不然,”我艰难地嚅动着嘴唇说,“待我去云阳乡跟尚先生商量一下再定吧。”

“尚先生没有在延安长期待过,延安的整风也没有刮到过他头上,他明白多少?他现在人也不在云阳乡,在西安城,你能回到西安城吗?你的通缉令可能都贴满城了。再说,尚先生其实是个书生,不是扛枪打仗的,扛枪打仗的认野性子人,不是尚先生派人到照金求救,这些游击队员能跑到这陌生的地方来吗?这些人有几个是为了共产主义信仰?他们只是想打倒地主,分田分地。”

这些话从韩冬的嘴里说出来让我感到很震惊,我望着韩冬,韩冬也望着我,他用眼睛里那若隐若现的无奈、失望、忧郁的阴霾告诉我,他说的是实话。

“从这里经渭南有我们到河南郑州的秘密交通线,我会派人把你秘密护送到郑州的。你只有这一条路,你救过二哥的命,二哥是为你好,听二哥的,先逃了命再说。”

投奔延安会有这么大的凶险,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我相信韩冬是真诚的,再说,二哥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怎么好一意孤行?我同意了二哥的意见,决定去郑州投奔齐家四哥。

韩冬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喊人上饭菜。饭是新蒸的馒头,菜是猪油。韩冬拿过一个蒸馍掰开,抹上猪油,捏紧,递给我,“香得很。”我接过来往嘴里塞,我闻不到香味也尝不到香味,如同嚼蜡,但我吞咽的速度很快,我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那是被蒸馍噎出来的生理泪水,但是,等我吞咽完了,食管已经没有了任何东西时,泪水更加旺盛,哗哗地流出了眼眶。

在韩冬的照应下,我顺利地逃到郑州,投到了四哥齐占田的麾下,又回到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庄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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