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大低头不语。
赵大娘从外面进来,揪了揪赵大大的小辫,“真是没出息,你越是怕,人家越欺负你。”赵大娘坐在炕边上,叙述了发生在今年春天的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黑馍跟二根将一个大麻袋抬进赵家后院的小仓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把锁把小仓库门锁了。黑馍用枪指着赵家老两口,让把人看好,跑了要他们的老命。小仓库没有窗,赵家老两口只能打着灯从门缝往里看,看见那个麻袋一动不动。他们叫了两声,也没有应。老两口胆战心惊熬到天亮,再趴在门缝里叫,那麻袋动了,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人是被堵着嘴。赵大娘想卸掉门进去看看,赵大大死活不让。半早晨的时候,黑馍和二根带来一个人,这个人站在院子里,让黑馍和二根把人抬出来。老两口躲在屋子里,看到黑馍和二根把人抬出来扔到地上。那个人让把麻袋里的人倒出来,黑馍和二根就把那麻袋里的人倒出来了。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国军军官,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个人笑了两声,弯腰把那军官嘴里塞的东西取下来,说,“让你吃惊了,我还活着,看,好好的。”那个军官说,“你就是个大汉奸,早晚会有人揭开你的真面目的。”来人用脚踢了踢军官的嘴,“你这是诬陷,我这就把你送到延安去,我们要向世人揭露你们是使用了多么卑鄙的手段破坏国共合作的,损坏我党名誉的。”后来,军官又被装进麻袋里,撂在骡子上驮走了。
“知道那军官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长啥模样?”
“瘦瘦的,跟你高低差不多,口音也一样。”
在陕西国军中,绝大部分是本地人,尤其是分布在农村的国军。跟我口音一样这一点让我想到了庄平,难道庄平被抓,送到了延安?
“来的那个人啥样?”
“四十多岁,不像扛枪打仗的,穿着大褂,很斯文。”
桂皮二?难道跟踪桂皮二的那个穿白西装、戴黑礼帽的就是庄平?
我悲伤地让赵大大带我去看曾经关过庄平的小屋。小屋里放着农具和一些箩筐之类的东西,我深深地呼吸着,这里曾经留下过庄平的气息。庄平,我亲爱的兄弟啊!老天让我在这里得到了你的消息。
这时,有人在门外喊,“赵掌柜,中街的李才从中条山回来了。”
我跟着赵大大、赵大娘急步来到中街。
李才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地歪倒在他家的门槛上,好像连把另一只脚迈进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身露出棉絮的破军装。已经有不少人围观了。
李才的娘哭着端出一盘馒头,有人说,饿坏了的人不敢吃硬食,得用开水泡开,慢慢来。李才娘又端回去,泡了一大碗馍端出来。李才不接碗,两只手抓着往嘴里填。他娘一边哭一边说,不急啊,咱多的是。
这是个逃兵,我拔出了枪,抵住了李才的脑袋,“你知道逃兵的下场吗?逃兵是要枪毙的。”李才娘扑过来,“你打死我吧!”李才仰起头,看着我说,“你让我把这碗泡馍吃完,吃完了你随便打。”
我这样做显然是一时冲动,不合时宜的,围观的人都愤怒地看着我,赵大大按了按我的手,“有话等人家吃完了慢慢说。”
李才泪水涟涟地说,“长官,我们连饿死了好几个,连长都饿死了,我们趁还能跑动就跑了,我给你说,打起来,就是以前怕死的人,也不怕死了,我们不怕战死怕饿死。饿死是白死。”
我收起了枪,看到枪口上爬上了一只肥胖的虱子,把枪口对着门框蹭了蹭,蹭死了那只虱子。我转身上马走了。
我想,韩春给我三天的时间太长了,三天要饿死多少人?要有多少人逃跑?一刻都不能耽误,赶紧把粮食送往前线。我这样想着策马跑向军粮收购点。走到半道,被慌慌张张跑来的征粮队张队长拦住了,张队长向我报告说,几个游击队员不让他们收粮,他们都背着枪,为首的叫黑馍。我说,你们手里没有枪?张队长说,我们人单力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应该赶紧到尚家堡找尚先生,硬碰硬解决不了问题,反倒会把粮食弄丢了。我没有多想,策马向尚家堡跑去。
我就是那样一手举着枪,一手握着马缰绳,闯进了尚家堡。我当时不只是因为粮食,还为了庄平,我想撒野。
尚先生站在堂屋的台阶上,看着怒火万丈的我,不紧不慢地说,“小伙子,有话也应该下了马,放下枪,好好说。”显然,他一时没有认出我,或者对我根本就没有印象。
我大喊,“让你们的人放了我的粮食。”
“怎么回事?”
“你少装蒜。我们中条山的将士都要被饿死了,你们却要跟我们抢粮食,我告诉你,你们敢把这粮食扣下来,我会调大部队来把你们的老窝端了,不要以为我们都到前线送死去了,后方没有人了。”
尚先生没有立即说话,以大人不跟小人斗的胸怀,微笑着等眼前这个举枪立马的年轻人冷静下来。
惠听到我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她脸色苍白,看到我用枪指着她父亲,并没有惊慌失措,见我对她父亲如此不恭也没有愤怒,她走到我跟前,冷冷地说,“庄平,请你放下枪,下马。”
我下了马,扔掉马缰绳。我左手握成了拳头,右手握紧了枪,屏住呼吸,与惠面对。就差那么一点点,只要我放松一点点对自己的强烈控制,我的左手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惠细细的脖子,同时右手的枪口抵住惠小小的脑袋。
“庄平,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惠的声音很细很柔,却一下把我强烈的冲动控制住了,让我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给跟大人诉说委屈的孩子,同时眼睛充满企求地望着尚先生,“尚先生,我是奉命来催军粮的,我刚征好了粮食,你们的游击队就要抢走。”
“这是啥时的事?”尚先生问。
“现在,在东门里。”
“走,带我去!”
尚先生提起长衫,一边下台阶一边喊李叔赶车去东门上。我想象的将出现的激烈场面一点也没有出现,尚先生非常干脆明了地站在我这一边,并且立即行动去解决,这使我非常惭愧,非常感激,也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对惠动手。
惠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她父亲坐着轿车、我骑着马上了云惠桥。我回头望了几次,惠跟一个石人儿一样一动不动,这让我感到,这个时候她才被刚才我制造的情景吓住了。
东门里的征粮点在赵掌柜的麦场上,几个国军士兵垂头丧气地坐在刚收到的几口袋粮食上。一个脸色漆黑的青年端着枪,带着几个握着?头的青年站在距麦场不远的路口上,喊着,“我看谁敢把粮食拉过来?”尚先生从轿车上下来,和颜悦色地对那个脸色漆黑的青年说,“是我让他们送来粮食的,这粮食是送往中条山战场上的,那里也有我们的八路军,咱的一一五师就在那里,都是抗日的。”脸色漆黑的青年说,“那我们北边的队伍没有粮食了怎么办?”尚先生说,“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这个心。”脸色漆黑的青年还是不愿意让开,尚先生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他们前方已经断粮饿死人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哩,把国军惹急了,对咱们没有好处的。”
后来是脸色漆黑的青年气哼哼地带人走了,尚先生没有看我一眼,上了轿车回家了。
赵掌柜凑到我身边悄声说,“那个货就是黑馍,我是了解他的,尚先生的话他不一定听,黑馍一向看不惯尚先生那一套主义啊、理想啊,他做事只看眼前,眼前就是粮食,小心他带人路上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