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冬说,“你们不是有汽车吗?你去用汽车。”
我说,“二哥,大哥是要去拉铠甲,那里路窄汽车进不去。”
“什么铠甲?”韩冬嬉笑着说,“难道堂堂的国军要穿过去朝代的东西去打仗?这不是笑话吗?大哥,你还是想想,日机怎么炸得那么准呢?我说你这特工长官怎么当的?不会内部有奸细吧?小心哪天连老窝都被端了。”
韩春突然掏出了枪对准韩冬,怒吼道,“滚开。”
韩冬极其轻蔑地看了一眼眼前的枪,“我的话击中你要害了?”
“我告诉你,是有一个汉奸,但这个汉奸不在我们这里,而是在你们那边。”
“你再说一遍?”韩冬也拔出了枪对准韩春,“你再敢这样诬陷我们,我就开枪了,信不信?”
韩春冷笑着说,“是不是我的话也击中你的要害了?”
韩大大举着两手面粉从厨房里出来,对兄弟俩跺着脚喊,“开枪啊,怎么都不开枪?打啊!”
韩冬先收起了枪,韩春把枪也收了。
韩大大缓了口气说,“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这是我的车,我让谁用谁就用。韩冬,先让韩春用,先顾活人,这么大冷的天,晚一会儿臭不了。”
韩冬说,“我们的人在巷子口等着呢。”
韩大大生气地说,“你希望那些打飞机的娃们死?希望更多的人被炸死?你不能让他们等等?等你哥用完了,这车送给你们八路军,我不要了。”
韩冬说,“我们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韩大大说,“祖宗,你就别再来这一套了,我嫌晦气行了吧?”
“好,听爸的。”韩冬让了步。
韩大大看看韩春,又看看韩冬,伤感地说,“春啊,冬,跟爸吃顿饭再忙去好不好?不知道你们啥时就要上前线,我也不知道啥时会被炸死,一起吃顿饭吧?”
韩春过去安慰韩大大,韩冬对我指指车又指指门外,我拉车出了门。
太阳在铁灰色的屋脊上露出半边苍白的脸,巷子里一半阴影一半光明,我走在分界线上,一半身子冷飕飕,一半暖洋洋。我犹豫着,听二哥的还是听大哥的?二哥一定认为我的心是偏向他的,才跟我打手势。比较起来,我是更喜欢二哥韩冬的,喜欢跟他靠近,在这举目无亲的古城,我感觉二哥有亲人的温暖,如果我背叛了他,从今以后我就无法再见二哥了。更让我难以割舍的是那共产主义,那是多么美丽动人的主义啊!我想,不但我喜欢,母亲妹妹也会喜欢,得罪了二哥,以后怎么投入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队伍中去呢?但是,那个叫李辉的机枪手的鲜红的血在我眼前浮现着,大哥跟二哥的唇枪舌剑我听得很清楚,在这一点上我偏向于大哥的,我有些后悔,我刚才应该装没看见二哥的手势。平时很长的巷子这时变得很短,好像几步就到了头,我心里希望这巷子长一些,或者步子迈得碎一些,尽量碎一些。
到了巷子口,我站住了,心里更加犹豫。向左,在几步远的大槐树下是几具尸体,向右不远处是城墙,沿着城墙向西走不远,就是那家卖铠甲的店。
正犹豫着,一个八路军战士对我招手,我没有动。那个八路军喊起来,“小同志,把车拉过来。”我却像被吓着了一样,拉起车撒腿向右跑了。我跑到了铠甲店门口,把车辕放在马路牙子上,坐在上面哭起来。
可以想象二哥站在巷子口那尴尬的样子,要知道是没有人愿意把自己家的车子借给他们拉死人的,我给二哥难堪了,我也觉得对不起躺在雪地上的遇难者。同时我又为自己最终自主做出了选择而欣慰,想到二哥感到一种温暖,想到大哥感到的是一种力量,我是个男人,应该选择力量。
一个身穿棉袍头戴狗皮帽子的大胡子走到跟前,用拐杖敲了敲车辕,“小伙子,想拉活就进去帮我搬东西。”我抬起头一看竟然是大哥。我明白大哥的意思是让我装作不认识。
后来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天水行营被炸。我不清楚一九三九年三月七日天水行营被炸是不是李小亚所在的日本特务机关所为,但我基本可以认定,那只“麻燕”是日军寻找天水行营防空洞的侦察机。天水行营的防空洞就在“麻燕”常飞的城墙下,天水行营的防空洞被炸后,那只“麻燕”就再也不来了。
关于天水行营防空洞被炸,史料上有比较详细的记载。六十四人遇难,其中有中将李国良、少将副参谋长张谞行、少将处长赵翔之,其余皆校、尉级军官。这是当时国军中抗战的精英。当时各地下半旗三天志哀。三月二十九日国民政府举行葬礼,死难者集中安葬于长安县太乙宫乡的翠华山下,取名为“天水行营三七殉难烈士公墓”,其地址位于今太乙宫镇,当地人称“抗日墓”。一九八四年六月八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追认他们为革命烈士。
关于天水行营我得多啰唆几句。自抗战全面爆发后,国民政府为抗击强敌,进行长期抗战,不断依据战争进展,制定一系列全国作战方案,并依据战争实际变化做一定修改。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广州这两座中部、南部重要城市失守后,大片国土沦丧。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先后于湖南南岳、陕西武功两地召开委员会军事会议,决定重新划分战区,撤销原来重庆、广州、西安城三行营,而另设桂林、天水两大行营,以便有力统一督导南北两战场。天水行营办公地址设在西安城东厅门,统辖有北方第一、第二、第八、第十等战区及冀察战区、豫鲁战区、晋陕绥宁战区,辖陕、甘、宁、青(新疆、西藏)等十三个省地区。关于北方行营为什么取名天水,据说是因为日本旗是太阳旗,天水可以淹没太阳,天水的寓意就可想而知了。
那架日机是怎么寻找到天水行营防空洞的?轰炸不是一般的狂轰滥炸,以天水行营对中国抗战的重要性,防空洞必然很坚固,狂轰滥炸都不一定能起作用。这次轰炸相当有预谋有方案,扔进毒气弹后炸塌洞口,把人捂在里面。如果说李小亚是引导“麻燕”寻找天水行营防空洞的,那么李小亚怎么知道天水行营防空洞的?在陕西的国军高层有汉奸?李小亚、灰长衫都跟臻品轩紧密相连,灰长衫会不会是一个桂皮式的人物?联想到韩春兄弟那天拔枪相对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行营出事后,韩春的眼睛射出了狼一样的光。我冒着被韩春一枪毙了的危险,把李小亚及日本特务点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韩春讲了。出乎意料,韩春没有拔枪对着我,还安慰我说:你不要太自责,其实我们早盯上了那个臻品轩和那个人。是我们把臻品轩给端了,李小亚是一个小角色的汉奸,我们把她放了,想放长线钓大鱼。可惜的是我们没有抓住那个人通敌的直接证据,让他又一次逃脱了。我明白了,那个黑礼帽是国军的人。我说:大哥,让我也帮着盯那个人吧,多一个人手早一天揪出来。
韩春阴森森地嘿嘿笑了两声说,“揪不出来就不揪了。”
“怎么算了?大哥,怎么能算了?”
韩春让我闭嘴。后来我知道了,韩春说的“揪不出来就不揪了”的意思是干脆杀了。天水行营被炸让韩春失去了拿到证据的耐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身在八路军的队伍,能出卖国军的情报,还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是一个比桂皮还狡猾的大汉奸?但愿他没有桂皮的好运,韩春大哥能杀了他。
我给这个汉奸起名叫桂皮二。
天水行营被炸后,西安城城里传出了关于铠甲的五花八门的段子,最多的是秦、汉、唐等十三朝皇帝无法忍受行营被炸这件事,从地下钻了出来,对日本特务和汉奸进行地毯式搜索清除。秦始皇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两个战将,从东门进入,穿过东大街,在西大街阔步至桥辞口,拐入早慈巷,他们身穿黑色铁甲,铁甲上的铆钉在黑夜里闪烁着白光。第二天,一串汉奸的头颅挂在早慈巷口的那棵大树上。
汉武大帝刘彻则是一身绛色铠甲,独自骑着一匹白马在北门外追杀两个日本特务,最后将两个日本特务的头拴在马尾巴上吊着,进北门出南门,在大雁塔附近消失。
唐明皇李隆基是八骏,八骏之上的他身穿胸前有山文的铠甲。唐明皇的马队走到钟楼,东西南北各两匹分开跑去,而他自己从车里挽出杨玉环登上钟楼看月亮。东西南北被他的八骏的铁蹄踏得地动山摇,鬼哭狼嚎。
没有人相信这些段子是真的,但那段时间的夜晚,西安城血腥味浓烈是真的。
韩冬不屑地说,这都是韩春在装神弄鬼,日机炸了他们的老窝,他看谁都是汉奸,见谁都想杀,没有确凿证据又想杀,怎么办?就让先帝们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