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听到春熙的话,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
王瑾,御造监副监正。
太后刚刚抛出的橄榄枝,皇帝转手就塞进来一根钉子。这绝非巧合,而是帝后之间一次心照不宣的博弈。夏启明看似全盘接受了太后的提议,甚至“龙心大悦”,但这一手“协同办理”,无疑是在太后的布局中埋下了一颗雷。既安抚了皇后一党,不至于让李凝月彻底失势,也给赵凯套上了一个紧箍咒。
慕容婉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担忧,“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让王瑾那个阉狗来掣肘赵凯吗?这御造监还能办成什么事!”
赵凯反而迅速冷静下来。他示意春熙先退下,殿内只剩下他和慕容婉。
“娘娘,稍安勿躁。”赵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陛下此举,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这算什么情理!”慕容婉气得胸口起伏,“明明是你立下大功,太后赏识,为何还要让仇人来分权?”
赵凯摇了摇头,分析道:“娘娘,您想。皇后虽失凤印,但丞相李崇光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陛下若因大比之事就彻底将皇后一党打落尘埃,必然引起朝局动荡。如今北方边境不宁,国库空虚,陛下需要的是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后娘娘此举,是明着抬举我,实则是要将‘墨家机关坊’这件事揽过去,消弭隐患。而陛下顺势将王瑾塞进来,既是对皇后一派的安抚,也是一种平衡。让我和王瑾互相牵制,他才能高枕无忧。这御造监,从它重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是一个清净之地。”
慕容婉并非愚钝之人,经赵凯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看着赵凯,眼中满是复杂:“那那你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太后招揽你,陛下利用你,皇后视你为眼中钉。这御造监监正,分明是个火山口!”
赵凯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坚毅的笑容:“娘娘,奴才本就是无根浮萍,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如今有了这个位置,虽是火山口,但也是机会。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随意打杀的毓秀宫总管了。有了官身,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王瑾想来,就让他来。这御造监,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次日清晨,圣旨下达。
擢升毓秀宫总管太监赵凯为内廷御造监监正,正六品官衔。擢升凤仪宫总管太监王瑾为御造监副监正,从六品。即日起,负责重整御造监,为皇家研制奇巧器物,充盈内帑。
旨意一出,后宫哗然。
一个太监,一跃成为正六品的监正,这是内廷多少年未有过的殊荣。虽然御造监是个荒废多年的衙门,但“监正”二字,代表的是实实在在的官身地位,远非普通奴才可比。
赵凯谢恩后,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带着太后和皇帝的手谕,前往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御造监旧址。
那是一片荒废多年的院落,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只有几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库房和一座主体大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
王瑾已经先到了,他带着几个凤仪宫的心腹太监,正趾高气扬地指手画脚。见到赵凯,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赵监正,恭喜高升啊。以后咱家就要在您手下当差了,还望赵监正多多指教。”
赵凯面无表情,淡淡道:“王副监正客气了。你我同为陛下效力,尽心办差便是。”
王瑾嘿嘿一笑,环视着破败的院落,语带嘲讽:“赵监正,陛下和太后娘娘对御造监可是寄予厚望。只是这百废待兴,不知赵监正有何高见啊?总不能指望用这些破烂,来充盈国库吧?”
赵凯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走向那座还算完整的大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照射进去,扬起一片尘埃。
“高见谈不上。”赵凯扫了一眼跟进来的王瑾,“第一步,清点遗留物资,招募工匠。陛下已准允御造监可从民间选拔奇人异士,亦可从内务府器物司抽调人手。”
王瑾眼珠一转,立刻接口:“招募工匠是大事,需谨慎甄别,以免混入宵小。此事关系重大,不如由咱家来负责?”
他这是想第一时间掌控人事权,安插自己人。
赵凯岂能让他如愿,当即否决:“不劳王副监正费心。招募工匠,需懂行之人。本监正自有打算。王副监正对京城三教九流熟悉,筹措初期所需银两、物料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三日内,首批银五千两,各类木材、金属料需到位。”
赵凯直接以监正的身份下达指令,将最棘手、最容易出纰漏的后勤保障工作甩给了王瑾。户部那群老爷们拨钱何时爽快过?五千两银子,三天,够王瑾喝一壶的。
王瑾脸色一僵,想要反驳,但赵凯占着名分大义,他一时找不到理由推脱,只得咬牙应下:“是,咱家尽力去办。”
赵凯不再看他,转身对跟随自己过来的几个小太监(其中就有之前帮他做事的机灵小子小栗子)吩咐道:“小栗子,你带人先把这大堂和旁边的几间厢房收拾出来。其他人,随我去库房清点。”
他必须尽快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在这片废墟上,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