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张巨大的黑绒布,笼罩了整个京城。白日里的喧嚣与躁动,都被这沉沉的夜色所吞噬,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大理寺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李辰没有回听雨轩,他首接宿在了大理寺后衙的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签押房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此刻,这里却成了整个苏家余党案风暴的中心。
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册子,正是云伯从苏家密室中找到的那本暗账。
这本暗账,他己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白天处理大理寺的公务,震慑宵小,不过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而这本暗账里隐藏的秘密,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也是他复仇之路上的关键所在。
“龙脉青龙会”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用特殊符号写成的字,眉头紧锁。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却不知该插入哪扇门。它与母亲的死并列记录,绝非偶然。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远超后宫争斗的巨大阴谋。
“咚咚咚。”
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李辰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云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个食盒,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少主,您己经一天水米未进了,老奴炖了些参汤,您趁热喝点吧。”云伯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李辰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汤碗,却没有喝,只是问道:“宫里有什么动静?”
他白天在大理寺门口,毫不留情地驳了太子的面子,还软禁了御史中丞张柬,这番举动,无异于在太子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以李恒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少主,”云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回宫后,立刻去了凤仪宫。据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回报,凤仪宫内传出了皇后娘娘摔碎东西的声音,想来是气得不轻。随后,太子便去了养心殿,跪在殿外,向陛下请罪,说是‘管教下属不严,以致御史中丞冲撞三弟办案’。”
李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请罪是假,告状是真。他这是想在父皇面前,给我上眼药,说我仗着钦差的身份,飞扬跋扈,不敬兄长。”
“少主明鉴。”云伯点了点头,“不过,陛下并未见他,只是传出口谕,让他‘回宫思过,勿要干涉法司办案’。”
这个结果,在李辰的意料之中。
景隆帝既然把他推出来当这把刀,就绝不会允许太子在这时候把刀给折断了。敲打太子,制衡东宫,才是父皇此举的真正目的。在苏家余党案没有查出个子丑寅卯之前,他的地位,是稳固的。
“还有,”云伯继续道,“二皇子武王殿下,今日下午,给听雨轩送来了一份贺礼,恭贺少主荣升大理寺少卿。礼物很名贵,是一尊前朝的玉佛。”
“李勋?”李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倒是会见风使舵。前几日还想算计我,现在看我得势,又想来示好。这玉佛,是想告诉我,他准备‘坐山观佛斗’吗?”
“少主,那我们该如何回应?”
“礼物收下,不必回礼。”李辰淡淡道,“告诉送礼的人,就说我公务繁忙,让他自便。李勋这种人,暂时不必理会。他想坐山观虎斗,那我就让他看。只不过,谁是虎,谁是猎人,还未可知。”
云伯应下,又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少主,老奴有一事不明。您今日在大理寺的手段,虽然立时见效,震慑了众人,但是否太过锋利,太过张扬了?如此一来,等于将自己彻底放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恐怕会引来更疯狂的反扑。”
李辰放下汤碗,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
“云伯,你说的,我都明白。”他缓缓开口,“寻常时候,为官之道,在于中庸,在于平衡。但现在,不是寻常时候。”
“我被父皇推到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颗棋子,一个靶子。如果我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不仅查不清案子,更会让那些人觉得我软弱可欺,只会招来无穷无尽的试探和麻烦。到头来,案子办砸了,我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也会一落千丈,最终还是难逃被舍弃的命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