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吴王宫。
往日里还算威严的宫殿,此刻却被一层化不开的阴云笼罩着。宫女和太监们走路都低着头,踮着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来雷霆之怒。
他们的王,孙权,己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
梦里,是遮天蔽日的汉军船队,是陈默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是冰冷的江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刘备大军南下的消息,像一场瘟疫,迅速在建业城中蔓延,恐慌取代了昔日的繁华。城中米价飞涨,人心惶惶,不少富户己经开始悄悄地变卖家产,准备向南逃窜。
朝堂之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大王!”以张昭为首的主降派,老泪纵横,几乎是跪在地上哭谏,“刘备势大,天下归心,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抗啊!我江东立国数十年,百姓安居,不忍其再遭战火荼毒。为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之生民计,为孙氏一族之血脉计,请大王顺天应人,纳土归降吧!”
张昭一开口,立刻有不少文臣附和。他们大多是江东本土的世家大族,家大业大,最怕的就是打仗。
“张公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等归降,亦是大汉之臣,不失封侯之位啊!”
“陈默己在信中言明,只诛首恶,与百姓秋毫无犯,此乃仁义之师,我等何必以卵击石?”
“没错!如今江东盐路被断,人心浮动,那陈默的传单,己经贴满了乡野的墙头,再打下去,不等汉军过江,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把刀子,戳在孙权的心窝上。
“住口!”一声暴喝,打断了这些投降之言。
大将军陆逊一身戎装,面沉似水地出列,他身旁,是年轻气盛的诸葛恪。
“尔等身为吴臣,食吴之禄,不思尽忠报国,反而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该当何罪!”诸葛恪年轻,火气也大,指着张昭等人怒斥,“我江东尚有精兵二十万,更有长江天险,将士用命,何惧那陈默匹夫!”
陆逊没有诸葛恪那般激动,但他的声音同样坚定:“大王,胜负未分,岂能言降?臣愿亲率水师,与那陈默决一死战!纵然战死江上,也绝不辱没我江东男儿的威名!”
一时间,主战派与主降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孙权坐在王座上,看着下方争吵的臣子,头疼欲裂。
他的内心,比谁都挣扎。
理智告诉他,张昭说的是对的。陈默的大势,己经无可阻挡。看看北方的下场就知道了,强如曹操,不也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司马懿何等人物,不也成了阶下之囚?他孙权,凭什么能例外?
陈默那封信,更是诛心。那信上看似友善的字句,每一个都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他知道,江东的人心,己经散了。那些世家,那些百姓,都在盼着陈默的“精盐”和“新式农具”。
可情感上,他又不甘心。
他舍不得这手中的权力,舍不得这江东的锦绣江山。他乃堂堂吴王,岂能卑躬屈膝,向一个昔日的盟友,甚至可以说是晚辈的家伙投降?他还有二十万大军,还有长江天险,还有陆逊这样的名将!
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伯言”孙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挥手止住了众人的争吵,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陆逊,“你老实告诉孤,此战,有几成胜算?”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逊身上。
这位曾经在夷陵火烧连营七百里,将刘备打得一败涂地的江东砥柱,此刻,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英俊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沉重。
许久,许久。
在孙权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陆逊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开口。